自家老大结婚啥也没落着，这季家义倒好，媳妇还没过门，就先得了老太太的体己？
她下意识地想张嘴，目光扫过炕上坐着的王兴业书记和邓常青会计，还有旁边一脸欣慰的丈夫季保军，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太太偏心季家义，这不是一天两天了。
更别提这几个月，季家义带着自家老二季家豪进山打猎，是真金白银地往家里挣了不少钱粮，连带着自家日子都好过不少。
这时候为个镯子闹起来，不值当，也丢份儿。
她哪里知道老太太的心思？
当年大儿子季保国结婚，老太太就看不上罗霞那怯生生、不讨喜的模样，镯子也就没送出去，一直压箱底。
如今季家义娶媳妇，老太太是真心欢喜这小孙子如今的上进劲儿，连带着看这知书达理、温温柔柔的孙媳妇也格外顺眼，这才把压箱底的心意掏了出来。
冰凉的玉镯贴在腕上，穆采薇心头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烫得她眼眶发酸。
这沉甸甸的，不止是玉的分量，更是她十几年都未曾感受过的、来自长辈的重视与认可。
严厉多过温情的母亲，失踪音信全无的父亲，牺牲在异国的哥哥……
这些年来，她像一株无根的浮萍。
此刻，老太太布满皱纹的手握着她的，那浑浊却慈爱的目光，让她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感受到了“家”的暖意。
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簇新的棉袄袖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唉，你这丫头，大喜的日子，咋还掉金豆子了？”
老太太忙不迭地用粗糙的指腹替她抹泪，又特意选了一大块油亮的熊肉，夹放进她碗里：“快，吃菜！往后啊，这儿就是你的家。”
“谢谢奶奶，”穆采薇声音哽咽，努力扬起一个笑，“您对我太好了……我……我就是忍不住。”
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让她心口又暖又涩。
季家义适时端起酒杯，打破了这温情的凝滞：
“王书记，邓会计，今天劳烦您二位来给我这小辈的亲事做见证，实在感激不尽！我先干为敬！”他仰头，辛辣的茅子烧灼着喉咙，“等我新房建好，一定再请您二位来喝喜酒！”
“哈哈，好说好说！家义这杯酒，我们肯定得喝！”
王兴业和邓常青笑着举杯应和，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酒足饭饱，季家义恭敬地把两位大队干部送出篱笆院门。
转身回屋时，正对上老太太金紫玉剜过来的眼刀——那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带着明晃晃的警告。
季家义心头一突。
老太太刚才拉着穆采薇问长问短，肯定问出岳母被批斗的事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盘算：
亲事已定，板上钉钉，老太太再不满也改变不了。
大不了回头挨顿狠训，就说自己不娶就得蹲笆篱子。
——这年头，背个污点，政审一卡，啥前程都毁了。
这理由，老太太再生气也得捏着鼻子认。
刚定下心，外面的广播喇叭“滋啦”一阵电流声后，响起了王书记那带着地方口音的洪亮声音：
“各位社员同志们注意了！今天咱们黑熊大队可是双喜临门！知青张鹰扬同志，与咱们队的王金花同志正式定亲！知青穆采薇同志，与季家义同志也定了亲！让我们大家一起祝贺这两对新人……”
这是季家义特意请王书记广播的。
与其让村里人私下嚼舌根，猜测穆采薇为啥突然嫁给他这个“二流子”，不如大大方方宣布，堵住悠悠众口。
广播声歇，季家义打包了些饭菜，带着穆采薇朝河边走去。
吴佳佳这次没再跟来当尾巴。
寒风刮过山路的树枝，带着哨音。
季家义侧头看着身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的姑娘，轻声问：“岳母……是什么时候被抓的？她之前没托人想想办法？”
穆采薇眼神黯了黯：“我下乡时，妈给了我五十块钱，说剩下的……要拿去走关系。现在看，应该是没走通。”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
季家义沉默地算了笔账。
建房子预支了两千四，买收音机、二手女式自行车、米面零嘴又花去不少，手头大概还剩一千七百多块。
他停下脚步，看着穆采薇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这样，我拿一千五百块出来。明天一早，我带你表姐吴佳佳去县里，把钱汇给你舅舅。再发个电报，让他取了钱，赶紧去走动走动，看能不能……把你妈捞出来。”
拿出一千五百块，差不多掏空了季家义的家底。
穆采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这巨款像座山，瞬间压在她心头。
季家义愿意为她付出这么多，她感激得心尖发颤，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背上这么大一笔债嫁给他，别人会怎么看她？
会不会觉得她就是为了钱？
这钱要是打了水漂……
“一千五？！不行！绝对不行！”
穆采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慌乱。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钱太多了！而且……我妈常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选了那条路，后果……就得自己担着。”
“傻话。”季家义抬手，轻轻拂去她帽檐上沾的雪粒，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你妈，就是我妈。眼看着她遭难，我又不是没这个能力，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语气略微低沉了一些，透露出一种坚定不移的决心和担当：“这件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穆采薇听到这句话，眼眶中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的泪水异常滚烫，仿佛是她内心深处所有情感的宣泄。
她抬起头，仰望着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等我……等我进了门，我一定会……一定会好好地对你！”
然而，季家义嘴角却微微上扬，勾起了一丝略带促狭的笑意，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调侃：“为什么要等到以后呢？”他的目光落在穆采薇那因羞涩而涨得通红的脸颊上，继续说道，“现在就不能对我好吗？”
穆采薇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宛如熟透的苹果一般，她的羞涩和恼怒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跺了跺脚，嗔怪道：“你……讨厌！”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转身小跑着朝河边奔去，迅速地与季家义拉开了一段距离。
冰面上，王大强正专注地守着凿开的冰窟窿，旁边堆起的鱼获已经颇为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