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妹骑去上学了。”
  大姐季家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季家义心里咯噔一下。
  又得走路进城?
  大哥厂里那辆传说中的自行车,申请得比登天还难。
  物资紧缺到这地步?
  看来只能靠那辆“倒骑驴”了。
  这老伙计,慢是慢点,胜在稳当,就是得多耗上半小时。
  他认命地推出那辆三个轮子的家伙什。
  车轮碾过坑洼的乡村土路,吱呀作响。
  速度确实不快,倒让他有了闲心打量四周。
  雪后的田野盖着厚厚的白被,一片寂静,偶尔有耐寒的鸟雀掠过枯枝。
  他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考赤脚医生的事,该去打听打听了。
  这是条路子,既能帮人,又能给家里添点进项,还能光明正大接触草药和病人,对他那血条面板的运用,或许也有帮助。
  终于到了城北治安所。
  他把倒骑驴小心地停在院子角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了整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小义,先上来。”赵卫国的声音从二楼阳台传来。
  “好嘞,赵叔。”季家义应了一声,快步上楼。
  推门进了副所长办公室,赵卫国正放下报纸,抬头打量他。
  “嗯,今天收拾得挺精神。”赵卫国点点头,目光扫过季家义朴素的衣着,忽然停在空荡荡的胸口,“就是感觉……差点意思。”
  他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柜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枚亮闪闪的伟人像章。
  像章上,伟人头像庄严肃穆,下方“为人民服务”几个字遒劲有力。质感沉甸,远非供销社里两三毛钱那种可比。
  赵卫国亲手把像章别在季家义左胸口的棉袄上,又替他正了正衣领,拍了拍肩膀。
  “这下对了。戴上这个,精气神儿就提上来了。”
  季家义低头看着胸前的像章,心里有些触动。
  这年头,农村人舍得买这个的确实不多。
  “谢谢赵叔。这……是好东西,市面上怕是不好找吧?”
  “也算借花献佛了。”赵卫国摆摆手,语气带着点追忆,“以前部队里一位老首长送的,定制的,不多见。你好好收着。”
  “嗯!肯定好好收着。”季家义郑重地点头,“说不定以后能当传家宝呢。”
  “呵呵,你小子。”赵卫国被他逗乐了,“先坐会儿,喝口茶,看会儿报。领导的车还没到,估计还得等等。”
  季家义依言坐下,捧着搪瓷缸,翻着桌上的报纸。
  茶是普通的碎末茶,报纸也是过期的。
  但坐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享受着机关小领导般的片刻宁静,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铃声,季家义有种奇异的恍惚感。
  这和他前世那个充满电子设备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他安静地待了近两个小时。
  终于,有人来通知了。
  “赵副所,领导到了,请去大会议室。”
  赵卫国立刻起身,神情一肃:“走。”
  大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二十几名治安员早已列席,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他们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一股无形的、属于纪律部队的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赵卫国带着季家义,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季家义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他尽量让自己坐得更端正些。
  主席台上,八把靠背椅还空着。
  不多时,门被推开。
  所长陈军在前,引着四位身着笔挺治安制服的领导走了进来。
  陈军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
  季家义认得他,他是那个电影院混混“虎哥”的姐夫。
  陈军清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介绍:
  “同志们!让我们热烈欢迎!县治安局张局长!省治安厅钱副厅长!邻省幽阳省平安县治安局孙局长!以及治安厅李副厅长!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瞬间响起,热烈而整齐,在会议室里回荡。
  接下来是程序化的领导讲话。
  张局长肯定了本次行动,钱副厅长强调了跨省协作的重要性,孙局长表达了感谢,李副厅长则做了总结性指示。
  季家义努力听着,心思却有些飘忽,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
  “……下面,有请本次协助破案的关键群众代表,季家义同志,以及我们县治安所的赵卫国副所长、王强、李建国、张胜利三位同志,上台接受表彰!”
  季家义的心猛地一跳。
  他跟在赵卫国和三位表情刚毅的治安员身后,走上主席台。
  面对台下几十双锐利的眼睛聚焦在自己身上,季家义感觉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后背也有些发紧。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
  两位副厅长分别将鲜红的“集体三等功”和“个人三等功”证书颁发给赵卫国和代表集体的王强。
  最后,钱副厅长拿起一个单独的搪瓷杯和一个搪瓷盆,还有一个小信封,走到了季家义面前。
  季家义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才双手迎上去。
  省治安厅的钱副厅长身材微胖,但眼神很亮,他笑着握住季家义的手。
  “小季同志,我听说了,”钱副厅长的声音很和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次能成功破获这起性质恶劣的跨省流窜大案,你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为我们治安部门立了大功啊!
  “我代表组织,奖励你一个搪瓷杯,一个搪瓷盆,还有二十块钱奖金。希望你再接再厉,继续支持我们的工作,为人民服务!”
  “谢谢领导!谢谢!”季家义连忙道谢,声音带着点激动,也有些紧张,“我一定听组织的话,继续努力,多为人民服务!”
  搪瓷杯上印有“先进标兵,黑省治安厅奖”等字样。
  他心想,这趟总算没白跑,东西和钱拿回去,在村里也算长脸了,多少能震慑下那些不安分的心思。
  就在他鞠躬准备随其他人下台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台下。
  一个坐在最后排角落的中年治安员,正迅速低下头。
  那人脸上,从脸颊到耳廓上方,有一道清晰的、横着的旧伤疤。
  季家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无间道》……卧底……
  几乎是本能地,他凝神开启了血条扫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