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强似乎耗尽了说话的力气,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目光艰难地越过季家义的肩头,在病房内搜寻。
“小……小叶……”他嘴唇翕动,几乎听不见声音,但那涣散的瞳孔里,却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灼人的光芒。
那是对妹妹最后的、最深沉的牵挂。
“小叶!小叶!快过来!你哥叫你!”王小丽带着哭腔,和旁边一个妇女急忙把昏厥在长凳上的王小叶摇醒,半扶半抱地拖到病床前。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推到床边。
王小叶,刚满十二岁。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碎花旧棉袄,此刻沾满了泪痕和尘土。
小脸惨白得像纸,一双惊恐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茫然又恐惧地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哥哥。
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只有压抑不住的抽噎。
“小……叶……”王大强的目光牢牢锁在妹妹脸上,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他眼珠又极其费力地转向床边蹲着的王兴业。
“大……伯……”
王兴业立刻往前行一步,粗糙的大手用力握住王大强另一只冰凉的手,声音嘶哑:“强子,大伯在!你说!大伯听着!”
“钱……钱……”王大强的右手,那只被季家义握着的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试图抬起,指向自己贴身的胸口。
王小丽会意,含着泪,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王大强那件打着补丁、被血汗浸透的里衣。
从最贴身的口袋里,她掏出一个用洗得发灰、看不出原色的旧手帕,层层叠叠包裹着的小包。
手帕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大半,湿漉漉、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
王小丽手指哆嗦着,一层层揭开那染血的手帕。
里面,露出一叠被血染成暗红、紧紧卷在一起的纸币。
血浸透了手帕,大半块布料染成暗红,浓重的铁锈味混着汗味,在消毒水的气息里格外刺鼻。
王小丽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解不开那紧缠的结。
她终于打开了那层层包裹的手帕。
里面是一叠钞票。
皱巴巴,沾着凝固发黑的血迹。
最大的是十张大团结,更多是五块、两块、一块的毛票,甚至夹杂着不少一毛、两毛、五分的小票。
每一张都叠得方方正正,被一根细细的、磨得发白的橡皮筋紧紧捆着。
王小丽泪眼模糊,指尖捻过那些带着体温和血腥的纸片,声音哽在喉咙里:“一……一百五十六块……五毛。”
这是王大强全部的身家。
一分一分抠出来的血汗钱。
是他夜里盘算过无数遍的指望——娶个媳妇,盖两间能遮风挡雨的土坯房,给妹妹小叶攒一份像样的嫁妆。
“给……给家义……”
王大强喉咙里嗬嗬作响,枯瘦的手指艰难抬起,直直指向季家义。
他的眼珠死死盯住季家义,浑浊的瞳孔里,是燃到尽头的生命之火,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哀求、托付和沉甸甸的信任。
“小……小叶……托……托付给你……”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钝刀在肺管里来回拉扯,带着血沫。
“以……以后……给……给她……置办……嫁妆……求……求你……”
那声音嘶哑破碎,重得压垮了病房里最后一丝空气。
“强子!”
季家义胸腔里炸开一声闷吼,眼泪再也关不住,汹涌地冲出眼眶。
他“扑通”一下,单膝跪在冰冷的病床前,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接过了那叠钱。
浸透了兄弟热血和最后体温的纸片,此刻重逾千斤,沉甸甸地坠在他掌心,也坠在他心上。
他猛地想起那次进山。
熊瞎子一掌拍懵了王大强,他以为这憨子真傻了,心里还玩笑般闪过那句“汝之妹,吾养之”。
一句无心戏言。
未曾想,竟成了今日血淋淋的谶语。
成了强子油尽灯枯之际,唯一能抓住的承诺。
成了悬在他季家义头顶,浸透血泪的枷锁。
“我答应你!强子!”季家义攥紧那叠染血的钞票,指节发白,他猛地抬起头,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带着铁的味道:
“王小叶,从今往后,就是我季家义的亲妹子!”
“有我一口吃的,绝不饿着她!
“有我季家义喘气儿一天,天王老子也甭想欺负她!
“她的嫁妆,我季家义,包了!”
“好……好……”
王大强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凝固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释然。
那点微光,是他年轻脸庞上最后一点生气。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无限留恋地投向床边。
王小叶早已哭脱了力,像片凋零的叶子,被王小丽死死搂在怀里,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
他想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再摸摸妹妹的头。
可眼中的那点光,倏地灭了。
像燃尽的烛芯,最后一点火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那只努力抬起的手,重重地、彻底地垂落下去。
砸在染血的床单上,再无动静。
【王大强:0/122.5】【拆分】
血条面板上,冰冷的数字,归零。
“哥——!!!”
王小叶胸腔里积压的、撕碎一切的悲鸣,如同被利刃割喉的幼兽,猛地冲破束缚。
凄厉绝望的哭嚎,瞬间撕裂了县医院走廊的死寂,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季家义半跪在床边,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铁床架,那金属的寒意直透颅骨。
他手里攥着那叠钱,攥得那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纸币里。
穿越过来,只接触两个月,但是那份生死之间的兄弟情,再也隐藏不住。
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抽动,牙关紧咬,喉咙里滚动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硬生生将那声嚎哭堵了回去。
窗外,初春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
阳光穿过玻璃,在地面投下刺眼的光斑,暖洋洋的。
可这光,再也落不到病床上。
那个叫王大强的,憨厚、认死理、有一把子傻力气、曾咧着嘴说“信得过”的兄弟。
——没了!
砖瓦厂的窑,土坯才刚脱好,等着晾干。
第一把火还没点燃。
一个能扛着百斤土坯在窑场健步如飞的汉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走了。
那句“汝之妹,吾养之”。
再不是心底一句轻飘飘的戏言。
它浸透了王大强的血,混着王小叶的泪,沉甸甸地,烙在了季家义的脊梁骨上。
成了他这辈子,必须扛起来的债。
病房里只剩下王小叶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声,抽打着凝滞的空气。
季家义缓缓直起身,抹了把脸,手上的血渍在脸上划开一道暗红的痕。
他转向一旁沉默伫立、眼圈微红的王兴业,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大伯。
“我爹妈那头,邓娟已经是干闺女。
“王小叶,我也求他们二老一并收下。
“从今往后,她俩,都是我季家亲妹子。
“有我季家义在,有我爹妈一口吃的,就短不了她们。
“委屈不了!”
王兴业看着季家义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看哭到几乎昏厥的王小叶,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
“好孩子。”
“回去,我作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