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顾不上周围杨医生和学员们惊愕的目光,也顾不上任何解释。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整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王小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眼泪鼻涕混在一起。
“大强哥……在砖厂……搬……搬土坯……突然就……哇一口血喷出来……人就倒了……”
“送到县医院……医生……医生说……肝……肝脏破了……止不住血……让……让准备……后事……”
她猛地抽噎一下,眼神里满是恐惧。
“呜呜……是……是上回……生喝鹿血……落下的病根……发作了……一直吐血……吐的都是黑乎乎的血块……疼得直抽抽……嘴里……一直喊……喊你的名字……”
生喝鹿血!
季家义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记忆猛地闪回——上上个月,冰天雪地里,那头刚放倒的雄壮角鹿,血水流淌。
王大强看着装满了几个军用水壶后还汩汩外流的鹿血,觉得浪费可惜,不顾季家义厉声劝阻“那东西燥毒!有菌”,梗着脖子,凑上去就着伤口咕咚咕咚灌了个肚儿圆。
当时那小子还抹着嘴憨笑:“怕啥!好东西!热乎着呢!大补!”
还展示了一下手臂肌肉:“这么好的东西……我身体好,能有啥事?”
没想到,这愚昧的“大补”,竟埋下了今日索命的祸根!
没想到,他身体那么好,也没顶住!
“走!去医院!”
季家义双眼瞬间赤红,什么培训,什么敌特,什么孤本,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把拽起几乎瘫软的王小丽,像头发狂的蛮牛,撞开挡路的人群,疯了一样冲出卫生局大院。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快!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见强子最后一面!
那个把他当亲哥、无条件信任他、跟着他钻老林子打猎、顶着寒风挖泥建窑、自己饿肚子也要护着妹妹的憨直汉子……
院墙外空地上,停着那辆熟悉的倒骑驴三轮车,车斗里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季家义一步跨上驾驶座,朝踉跄跟来的王小丽低吼:“上来!抓稳!”
王小丽手脚并用地爬进车斗。
季家义双脚猛蹬踏板,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尖啸,摩擦处甚至迸出几点火星!
沉重的倒骑驴如同离弦之箭,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飞驰,速度竟不比旁边的自行车慢!
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他的口鼻,刮得脸颊生疼。
五六分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县医院那熟悉的、带着消毒水味的灰白色门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车未停稳,季家义便心急火燎地往下跳。
裤脚不慎挂在了冰冷的踏板上,他一个趔趄,几乎栽倒,却不管不顾,挣开后,踉跄着扑向急诊室大门。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刺鼻的消毒水气息,如同实质的绝望浪潮,迎面拍来!
急诊病房内,光线昏暗。
王大强浑身沾满湿泥和暗红色的血痂,像一尊破碎的泥塑,直挺挺躺在狭窄的病床上。
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金纸色,嘴唇乌紫。
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身下粗糙的白色床单,被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浸透、板结,触目惊心。
刘晓鹏、季家豪站在床边,裤腿上同样沾满泥浆,脸上是沉重的悲戚。
大队书记王兴业蹲在床头,眼圈发红,沉默地握着王大强一只冰凉的手。
角落里,王大强相依为命的妹妹王小叶,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条破旧的长凳上,已经哭得脱力昏厥过去,脸上泪痕交错。
“家义!”季家豪看到季家义冲进来,挣扎着站直发软的腿,声音带着哭腔,“快……快看看强子……他一直……在等你……”
季家义视线被泪水模糊,甚至没看清是谁在说话。
他粗暴地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扑到病床前,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浑然不觉。
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他几乎窒息。
“强~子~!”
他嘶哑地唤着,声音不大,却抖得不成样子。
意念瞬间打开血条面板。
扫描!
【王大强:27.2/122.5】【拆分】
刺眼的血条,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闪烁,那代表剩余血量的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冷地、无情地向下跳动!
26.9……
26.6……
26.3……
视线下移,聚焦到受损的器官。
【肝小叶:42%】—— 数值在急速减少!
【肝细胞:51%】—— 数值同样在急速下滑!
【小肠:73%】……
触目惊心!
季家义心惊肉跳!
这根本不是县医院简陋的条件能救的伤势!
除非立刻进行肝脏移植手术——这在七十年代初的县城,无异于天方夜谭。
即使他的血条面板已升级过两次,能看见内部器官血条,此刻也束手无策。
那深入血脉骨髓的未知病毒,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吞噬着最后的生机。
除非……除非血条面板能再次升级!
要是能得到那“转移血量”的神异能力……
这个念头如同绝望中的一丝火星,在他心底疯狂燃烧起来。
“家……家义哥……”
病床上,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到来,王大强极其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那双曾经充满憨直、信任和活力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浑浊不堪,瞳孔已开始涣散。
但他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地聚焦在季家义悲痛欲绝的脸上。
“强子……是我……我来了……”季家义的声音哽咽破碎,他颤抖着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王大强那只冰冷、粗糙、此刻却软绵无力的手。
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洇湿了染血的绷带。
“疼……”
王大强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模糊、气若游丝的音节。
嘴角,又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缕粘稠发黑的血沫。
旁边的陈医生叹了口气,默默拿起纱布擦拭,眼神复杂地看向刚冲进来的青年,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疼了……强子……马上就不疼了……”
季家义心如刀绞,徒劳地安慰着,眼睁睁看着血条面板上那跳动的数字。
25.4……
25.1……
如同死神的秒表,每一次跳动都狠狠碾碎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