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瘸子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寒气深重,盘踞骨缝。
细小的毛细血管大片大片地坏死、堵塞,像淤死的河沟。
肌肉萎缩伴随着局部坏死已经开始蔓延。
那肿胀发紫的膝盖,是淤血和死气最后的堡垒,离彻底溃烂只差一线。
季家义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轻轻按在王瘸子冰凉的肿痛处。
触手坚硬如石,寒气刺骨。
“寒气深陷,经络闭塞成实。”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办公室的嘈杂,落到每个人耳朵里,“骨膜有损,筋肉也开始败坏了。”
“季大夫,”邓常青的声音又飘过来,像苍蝇嗡嗡,“寒气入骨,经络堵死,这谁看不出来?关键是,您有法子通开这阎王爷堵的门不?还是跟公社大夫一样,开两片止疼片,糊弄糊弄完事儿?”
季家义凭借超好的记忆力,早把杨医生的几本孤本古籍都背熟了,在一本古籍上也有这种情况的处置方法。
而且,杨医生培训时讲过,这种情况如何施针,如何处置。
他早记熟了,就差临床实验,现在正好检测一下学习成果。
反正王瘸子的腿都这样了,不会变得更坏。
王瘸子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刚被广播和人群激起的微弱火星,“噗”地一下,又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灰败。
邓常青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季家义没看他。
他解开背包,取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长条布卷。
展开。
里面是他专门买来的,长长短短十几根闪着冷光的银针。
还有几片边缘被磨得薄如柳叶、锋锐逼人的竹刀片。
昏暗的光线下,它们静静地躺着,散发着一种原始而凛冽的气息。
“王叔,”季家义看向王瘸子,目光沉静,像深潭的水,“信我一次。得放出淤堵的死血,疏通闭死的经络。过程,会有些疼。”
王瘸子盯着那些针和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条残腿带来的痛苦,早已深入骨髓。
每一次发作,都像有无数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剐,夜夜不得安生。
早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猛地闭上眼,豁出去般重重一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家义……你……你下手吧!叔信你!再疼……还能疼过现在这活受罪?!”
邓常青抱着胳膊,身体往后靠了靠,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拉得更大了。
动刀?
呵,不知天高地厚。
看你捅出篓子怎么收场!
季家义示意王铁柱两人死死扶稳王瘸子的身体,尤其那条残腿。
他先拿出一块粗糙的干净棉布,倒上带来的酒精,浸透。
刺鼻浓烈的酒味瞬间冲淡了那股腐败的甜腥。
他用这湿布在王瘸子肿胀发黑的大腿残端和紫胀的膝盖周围,用力地、反复地擦拭消毒。
皮肤被擦得发红。
接着,他指尖捻起一根三棱放血针。
目光锁定血条面板上几个颜色最深、代表淤堵最重的器官。
手腕稳如磐石。
放血针快如闪电。
在肿胀最甚、颜色深紫得发黑的几处关键穴位,精准刺入。
乌黑粘稠、如同劣质糖浆般的淤血,瞬间从针孔里汩汩涌出,顺着青灰松弛的皮肤蜿蜒淌下,滴落在垫着的旧报纸上,晕开一片污浊。
“呃——!”王瘸子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像离水的虾!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痛苦闷嚎!
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他沟壑纵横的额头和脖颈,整个人筛糠般抖起来。
季家义手下毫不停顿。
三棱针放过几处大淤堵点,他迅速拿起一片最薄最锋利的竹刀片。
眼神锐利如鹰。
刀尖在肿胀膝盖侧面一处紧绷的缝隙处,轻轻一划!
动作精准、稳定,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嗤——
一道细小的口子裂开。
更多的、近乎黑色的浓稠淤血,像开了闸的泥浆,汹涌而出!
空气中那股腐败的甜腥气骤然浓烈到顶点,混杂着浓烈的酒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哎哟妈呀!”
“我的天……”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有人脸色发白,别过了脸去。
邓常青脸上的讥笑也僵住了,眼皮跳了跳。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后仰,眼神却死死盯在季家义的手和那不断涌出的黑血上,像是在搜寻任何一个可以发难的破绽。
季家义恍若未闻。
他拿起干净的粗布,快速吸掉不断涌出的污血。
直到针孔和刀口流出的液体,颜色由乌黑转为暗红,再转为鲜红。
淤血放尽。
他放下布,拿起最长的那几根银针。
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银光一闪。
长针分别刺入大腿残端和肿胀膝盖周边的环跳、血海、梁丘、膝眼等几处大穴。
深刺,得气。
针尾在他指尖或轻捻、或微弹的操控下,开始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微微颤动。
说也奇怪。
随着银针入体,王瘸子那弓起紧绷、因剧痛而痉挛的身体,竟像被抽掉了部分力道,一点点、奇异地放松了下来。
紧咬的牙关松开了些,虽然脸上依旧痛苦扭曲,汗水淋漓。
但那持续不断的、钻心蚀骨的绞痛感,似乎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分散了。
变成了一种沉重的酸胀和深入骨髓的麻。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只有银针微不可闻的嗡鸣,和王瘸子粗重压抑的喘息。
季家义俯身凝神,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传来的细微针感,和视野中血条面板上那些代表不同部位的数字变化上。
【右髌骨:75% → 76%→77%……】
【右阔筋膜张肌:79% → 80%……】
……
虽然缓慢,但那些刺目的红色百分比,正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向上攀升!
汗水,同样浸湿了季家义的内衫。
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和细微操控,消耗巨大。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
王瘸子残腿上那骇人的青黑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
紧绷发亮的皮肤松弛下来,虽然依旧灰败,但那种令人心悸的、仿佛随时要爆开腐烂的恐怖感消失了。
针孔和刀口处,渗出的已是鲜红的血珠。
“好了,王叔。”季家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