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义的手指稳定而轻柔,捻动着银针,缓缓起出。
  接着,他拿起一个粗糙的褐色小陶罐,揭开蜡封。
  浓烈刺鼻的辛辣草药味瞬间弥漫开,罐内是卫生局新配发的黑乎乎药膏。
  他用竹片剜出药膏,仔细涂抹在王瘸子放血的针孔和刀口上。
  药膏接触皮肤的刹那,王瘸子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牙关紧咬。
  但随即,一股火辣辣的暖意,如同破冰的溪流,开始丝丝缕缕地渗透,驱散着那深入骨髓的阴寒。
  季家义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仔细包扎好。
  “这药膏,每天换一次。”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
  “伤口绝不能沾水,这条腿也别用力。三天后,我过来给你行一次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瘸子那条残腿。
  “能不能彻底稳住,就看这三天的造化了。”
  “我这儿,药品器具都缺,只能做到这一步。” 他的语气更沉了些。
  “若还不行……王叔,您得咬牙,去县医院。耽误不得。”
  王瘸子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脏污,一道道淌下来。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自己的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微地,动了动那条缠满布条的残腿。
  预想中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没有袭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酸胀,伤口处持续的火辣辣灼痛。
  以及……一种久违的、被麻木掩盖了太久的“存在感”。
  那蚀骨钻心、日夜不休的折磨,真的减轻了!
  王瘸子猛地瞪圆了眼睛!
  浑浊的眼底深处,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堵在嗓子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浑浊的眼泪和鼻涕,汹涌而出,瞬间糊了满脸。
  “爹!爹你咋了?” 王铁柱吓得赶紧扶住他爹。
  王瘸子却像疯了一样,猛地抓住儿子的胳膊,枯瘦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他挣扎着,只有一个念头——站起来!
  王铁柱和另一个社员慌忙用力,死死搀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在两人全力的支撑下,王瘸子那条缠着布条的残腿,颤巍巍地、极其轻微地,向前挪动了半分。
  那僵硬的脚,极其短暂地、点了一下冰冷的长条凳。
  虽然只是瞬间的触碰,力量微乎其微。
  但这一个动作,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所有围观者的心上。
  死寂。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老天爷……” 角落里,一个看呆了的老汉喃喃出声。
  “快看那腿!肿消下去了!那吓人的青黑色退了!” 另一个眼尖的婆娘指着喊道。
  “神了……真神了!” 有人倒吸着凉气,目光死死黏在季家义身上,“季大夫!是真有本事在身啊!”
  “邓会计!邓会计你瞅瞅!这能是花架子?” 先前被邓常青呛声的社员,此刻扬眉吐气般大声嚷着,看向角落。
  短暂的死寂被彻底打破,小小的办公室轰然炸开!
  惊叹、议论、难以置信的呼喊,瞬间将季家义和王瘸子父子淹没。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季家义身上,充满了震撼和敬畏。
  邓常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惨白里透着铁青。
  他死死盯着王瘸子那条能微微点在凳子上的残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又猛地转向被众人簇拥、神色平静的季家义。
  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迸了出来。
  震惊、羞恼、不甘、怨毒……还有一丝忌惮,在里面疯狂翻滚。
  他只觉得自己苦心经营的面皮,被当众撕了下来。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哼!” 邓常青从鼻腔里重重挤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一甩胳膊,几乎是撞开身后挡路的人,低着头,脚步踉跄地冲出了办公室。
  “砰——!!!”
  老旧的木板门被他用尽全力摔上,发出山崩般的巨响。
  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门外,村民们的惊叹声浪更高了。
  回到家,邓常青靠着冰冷的土墙,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的心,彻底失衡了。
  最初换那一吨煤时,他只当是占了点小便宜。
  后来风言风语传开,说季家义他们钻山打猎,几千块揣进了腰包。
  那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凭什么?
  一个过去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就能骑到他这握笔杆子、管账本的会计头上?
  建砖瓦厂时,他就等着看笑话。
  如今倒好,这二流子成了“季大夫”,还踩着他的地盘,真就镇住了王瘸子那烂腿!
  这风头,这威望……全被这小子抢了去!
  以后这大队部,还有他邓常青说话的地儿吗?
  那摔门声像一声闷雷。
  门外,村民们还在兴奋地围着季家义和王瘸子父子。
  “季大夫,这药膏抹着火辣辣的,没事吧?”
  “王叔,回去可千万不能沾水啊!”
  “家义,三天后你真还来扎针?”
  季家义被围在中间,脸上没什么得意。
  “药膏发烫是药力在散寒,忍着点。”
  “水是绝对不能沾,也别让猫狗靠近。”
  “王叔,三天后我会去您家看看。”
  他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里几张带着明显病气的脸。
  李老栓,脸色蜡黄,总下意识地按着上腹。
  王四媳妇,走路时腰背僵直,眉头紧锁。
  孙寡妇,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
  血条面板悄然开启,查看其器官血条。
  李老栓:胃部血条85%——下降15点。
  王四媳妇:腰部肌肉群血条83%——下降17点。
  孙寡妇:肺部血条82%——下降18点。
  ……
  这些或痛苦、或麻木的面孔。
  都是他需要扎根下去的土壤。
  他需要更多的病例,更多的实践。
  把《赤脚医生手册》上的死知识,变成手里能救急的本事。
  更要借着这名头,把他这“望诊”的“本事”,合情合理地显露。
  只要看得准,能让人少受罪,就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王瘸子父子和议论纷纷的村民。
  大队部的院子安静下来。
  早春傍晚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
  季家义回到那半间逼仄的、残留着草药味儿的“诊室”。
  桌上,邓常青摔门时吹落的旧账页草稿散落在地。
  季家义走过去,弯腰,一张张捡起来。
  掸去灰尘。
  整整齐齐地,重新压回那架油腻的、属于邓常青的木头算盘底下。
  他拿起桌上那枚冰凉的听诊器。
  黄铜的听筒圆盘贴在掌心,寒意透入。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插进洗得发白的裤兜。
  指尖触碰到那张崭新的、硬壳的《赤脚医生证》。
  证书硬挺的棱角,硌着指腹。
  窗外,天色沉入墨蓝。
  第一颗星星钉在了遥远的天幕上。
  一点微光,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