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号”在西共码头靠岸的喧嚣似乎还在耳边，季家义已踏入了美孚新邨G座一楼03室的宁静。
咸腥的海风被中央空调的凉意取代，带着新家具和地板蜡的淡淡气味。
他刚放下沉重的黑色双肩包，一个轻盈的身影就像归巢的乳燕般扑了过来。
“家义哥！你回来啦！”周惠敏仰着小脸，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喜悦，仿佛他离开了许久而非几天。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裙子，头发用皮筋简单扎着，露出光洁的额头，清纯得如同清晨带着露珠的栀子花。
“嗯，回来了。”季家义脸上不自觉露出温和的笑意，习惯性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很顺利。”
他拉开背包，取出那个用厚实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裹，一股深海特有的、混合着油脂的鲜甜气息隐隐透出：“小敏，帮我把这个拿到厨房，中午就吃它，放久了不新鲜。”
“这是什么呀，家义哥？”周惠敏好奇地接过包裹，入手冰凉沉重，隔着塑料布能摸到紧实的肉质纹理。
“好东西，金枪鱼身上最肥美的‘大腹’肉。”季家义解释道，“做生鱼片，顶级美味。”
“生吃鱼片？”周惠敏小嘴微张，带着点惊讶和期待。
她家境普通，这种昂贵的深海美味只在传闻里听过。
想到这房子里没有冰箱，季家义环顾了一下装修简洁却温馨的客厅：“小敏，陪我去外面一趟，得买台冰箱回来，不然好东西留不住。”
“冰箱？”周惠敏立刻摇头，小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好贵的！而且好费电！外婆和妈妈知道了要说的。”
搬进这宽敞明亮的千尺豪宅，她欣喜之余，也被母亲和外婆耳提面命要节俭，不能把季家义的慷慨当成理所当然。
“没事，电费我来。”季家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实在不想用，拔掉插头也行。好东西不能糟蹋了。”
他心中盘算着，得给周家找个稳妥的生财之道，让她们住得安心，也能改善生活。
两人出了小区，找到一家门面不小的电器行。
七十年代初的港岛，冰箱、风扇对普通家庭仍是奢侈品。
季家义目标明确，挑了一台单门雪柜，又顺手买了三台金属外壳、带三档调速的台式鸿运扇。
雪柜八百多，风扇每台几十块，总共花费不到一千港纸。
季家义爽快付钱，留下地址让店家送货上门。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装饰雅致的琴行。
明亮的橱窗里陈列着锃亮的钢琴和几把吉他。
周惠敏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大眼睛不时飘向那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季家义看在眼里，心念一动。
既然知道她未来是“玉女掌门人”，音乐天赋绝佳，何不现在就给她创造更好的条件？
提前几年系统学习，她的起点会更高。
“走，进去看看。”他不由分说，拉着周惠敏推开了琴行的玻璃门。
叮咚的风铃声清脆悦耳。
店内弥漫着木头、松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
一个穿着素雅改良旗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少妇闻声从里间走出。
她身段匀称，面容姣好，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在看到季家义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努力绽开职业化的笑容。
“欢迎光临。两位想看点什么？”声音温婉。
季家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礼貌地移开，指着周惠敏：“老板，我妹妹想学钢琴。不知道您这里有没有合适的老师推荐？或者，您认识水平好又愿意收学生的老师吗？”
少妇的目光落在周惠敏身上，仔细打量着她，特别留意了她的手指：“我叫秦淑英。靓仔，你怎么称呼？”
她捋了捋披肩的波浪卷发，这个动作带着点不经意的风情。
“季家义。这是我妹妹，周惠敏。”季家义介绍道。
“季先生，周小姐。”秦淑英微微颔首，目光又回到周惠敏身上，带着点审视和莫名的亲切，“周小姐的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是弹钢琴的好苗子。我以前……
“在港大念书时，拿过钢琴比赛的奖。如果你们不嫌弃，我可以教她。”
她顿了顿，目光在季家义俊朗的脸上飞快扫过，似乎下了个决心，报出一个远低于行情的价格，“每个月……三十块港纸就行。”
“三十块？”周惠敏惊讶地睁大眼睛，“淑英姐，我以前在少年宫的老师都收五十块的！你这样……太便宜了！”她本能地觉得占了人家便宜，小脸有些发红。
秦淑英看着周惠敏诚实的样子，眼中愁绪似乎淡了些，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小敏，你真的很懂事。可是……”
她再次看向季家义，眼神里带着点复杂和自嘲，声音低了些：“我看着你，觉得很投缘，感觉你很有灵气。学费少点无妨。我要是有个像你这么乖巧可爱的女儿……”
她话没说完，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强忍着偏过头去。
“淑英姐，你……没有结婚吗？”周惠敏小心翼翼地问，带着少女特有的同情心。
秦淑英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我结婚了。可是……你姐夫他……结婚没几天，就在外面……被人砍死了。”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他家里人……还有街坊邻居，都说是我命硬，克夫……是‘灾星’。
“我在那边待不下去，卖了老家一点东西，搬到这里租了房子，开了这家琴行糊口。”
她指了指店铺，“可生意……唉，也就那样。婆婆还时常来闹……名声更不好了。”
她苦笑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琴行的冷清印证着她的话。
季家义沉默地听着，血条面板无声开启扫过秦淑英：
【秦淑英：86.3/95.2】【拆分】
【肝脏：78%】——郁结，轻微损伤。
【免疫系统：72%】——长期压力导致功能偏低。
精神状态：疲惫、抑郁、焦虑。
一个被厄运和流言压垮的可怜女人。
“对不起，淑英姐，让你想起伤心事了。”周惠敏眼圈也红了，走过去轻轻拉了拉秦淑英的手。
秦淑英反握住她的手，摇摇头：“没事。都过去了。我租的房子就在小区里面D座303，很近。如果小敏愿意跟我学，以后每天下午六点到八点，可以过来练琴。”
她看向季家义，带着询问。
“当然愿意！”周惠敏立刻点头，能跟着喜欢的老师学琴，学费还便宜，她求之不得。
“那就麻烦秦老师了。”季家义点头应下。
离开琴行，秦淑英锁了店门，陪着季家义和周惠敏一起回美孚新邨。
路过小区外围临街的一排商铺时，季家义的目光被一个锁着玻璃门的空铺吸引。
门上贴着显眼的红纸：“旺铺出售”，下面留着一个座机电话和编号。
铺面不大，约莫三十多平米，位置不错，周围多是茶餐厅、烧腊店和小食铺。
季家义心中一动。
给周惠敏母亲找个稳妥的工作！
开个小吃店或者便利店？
既能解决生计，又是稳赚不赔的长线投资。
他默默记下电话和编号。
路上，秦淑英又断断续续说了些自己的事。
季家义安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周惠敏则挽着秦淑英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她。
秦淑英看着身边高大英俊的季家义和乖巧可人的周惠敏，感受着久违的、不带异样眼光的温暖，心中那冰封的角落，似乎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个男人……看起来正气又强大，应该……不怕我这“灾星”吧？
若是……若是能给他生个像小敏这样乖巧的孩子……这辈子，不再嫁人，守着孩子过，似乎……也不错？
回到G座103室，发现雪柜和三台鸿运扇已经送到。
雪柜被安置在厨房角落，插上了电，发出轻微的嗡鸣。
那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