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省省会，庐州市。
初夏的暑气已初露峥嵘，但省轻工厅的会议室里，气氛却冷得像三九寒天。
神龙电器大陆公司总经理周澜，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气场却如同出鞘的利刃。
她对面坐着省轻工厅副厅长赵德海，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旁边还有市二轻局局长钱卫东和“江淮洗衣机厂”厂长孙大福，两人脸上带着明显的地方保护主义色彩和一丝倨傲。
“……周总啊，你们神龙电器是港资大企业，技术先进，资金雄厚，我们江淮省是热烈欢迎的！”
赵德海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官腔十足：
“不过呢，这个洗衣机项目，落地在我们庐州市，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本地兄弟企业的实际困难和发展需要啊？”
钱卫东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夸张的忧虑：
“是啊周总！咱们江淮洗衣机厂，那可是省里的老牌重点企业！几千号工人指着吃饭呢！你们神龙这‘新星’洗衣机生产线一上马，用的是日本进口的自动化设备，效率高，成本低，款式又新潮。
“我们‘熊猫’（江淮洗衣机厂品牌）还怎么活？这不是要把咱们民族品牌往死里逼吗？”
孙大福更是直白，胖脸上堆着笑，话却像刀子：“周总，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厂子虽然设备老了点，但在本地渠道、政府关系、熟练工人方面，还是有优势的。
“不如这样，咱们合作！你们神龙出技术、出品牌，我们‘熊猫’出厂房、出工人、出本地资源，成立个合资公司！
“股份嘛……我们也不要多，51%的控股权，外加管理权，你们神龙占49%，安心拿分红，省心省力，大家发财，多好？”
他伸出五根胖手指，晃了晃，仿佛在施舍。
周澜心中冷笑。
51%控股权加管理权？
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神龙的技术、品牌、资金投入，就换来一个被架空的小股东位置？
她面上不动声色，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赵厅，钱局，孙厂长。神龙投资建厂，是带着诚意来的，选址庐州，也是看中了这里的工业基础和区位优势。我们合法经营，依法纳税，带动就业，促进产业升级，对地方经济是双赢。
“至于‘熊猫’厂的问题，市场经济的核心就是竞争。不思进取，抱残守缺，靠行政保护是走不远的。”
她语气渐冷：“合资可以谈，但必须基于公平原则。神龙必须控股，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是底线。”
“底线？”赵德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放下茶杯，手指点了点桌面，“周总，这里不是港岛，是江淮省！招商引资，也要讲个入乡随俗！
“你们神龙再大，也得遵守地方的规矩！没有地方的支持，你们环评能过？水电增容能批？消防验收能顺？工人招工没麻烦？”
一连串的诘问，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孙大福得意地补充：“就是！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周总，你们在港岛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要么按我们的方案合资，要么……”
他拖长了语调，意思不言而喻——项目别想顺利落地！
周澜看着眼前这几张或虚伪或蛮横的脸，强压下怒火。
她明白，这是典型的地方保护主义加权力寻租。
季家义在港岛遥控指挥时，就预判到了这种局面，给她的指示是：“原则不退让，策略可灵活。必要利益可交换，但核心不能丢。”
与此同时，黑熊大队（已更名为“神龙新村”），锣鼓喧天，彩旗招展。
一辆崭新的黑色“皇冠”轿车（神龙畜牧公司配给邓娟的公务车）驶入村口，立刻被热情的乡亲围得水泄不通。
十年过去，邓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懦的小村姑。
一身质地精良的浅灰色职业套装，剪了利落的短发，眉眼间透着干练和自信，只有那口乡音未改。
“娟子！哎呀，邓总监回来啦！”大队书记王兴业（现在是村支书兼神龙畜牧黑省基地副主任）笑得合不拢嘴，亲自拉开车门。
“王叔！乡亲们！”邓娟笑着下车，亲切地和大家打招呼。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干练的女助理，提着公文包。
场面热烈而感人。
邓娟看着村里一栋栋崭新的二层小楼，平整的水泥路，新建的文化活动中心挂着“神龙希望小学”的牌子，还有远处那片规模更大、更加现代化的畜牧基地，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切，都是三哥带来的。
然而，这份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当晚，在王家宽敞明亮的客厅里（他家是村里第一批富起来的），气氛就有些变味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个当年和邓家沾亲带故、如今在村里也算“能人”的汉子，借着酒意开始诉苦。
“娟子啊，你现在可是大领导了！在港岛那花花世界，手指缝里漏点，都够咱们吃一年的！”一个远房表叔大着舌头说。
“就是！你看咱村现在是不错了，可跟港岛比，那就是土坷垃！娟子，你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本啊！”另一个堂哥附和道。
“我儿子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闲着呢！娟子，你看能不能给安排安排？去港岛！当个经理啥的！”表婶直接拉着邓娟的手，满脸期待。
“还有我家那口子，在县农机站，清水衙门！娟子你跟三儿说说，给调到省城畜牧局去呗？花多少钱打点，你说话！”又一个亲戚凑过来。
七嘴八舌，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要钱，要工作，要关系！
仿佛邓娟和季家义是他们予取予求的提款机和通天梯。
言语间充满了理所当然的道德绑架，似乎不帮忙，就是忘恩负义，就是看不起穷亲戚。
村书记王兴业脸上有些挂不住，呵斥了几句，但效果甚微。
邓娟的女助理面露不忿，想要开口，被邓娟用眼神制止了。
邓娟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理解乡亲们想过好日子的心，但这种“打秋风”式的索取，毫无边界感，更带着一种“你欠我的”那种理直气壮。
她想起了季家义的话：“根要深，情要真，但规矩不能乱。升米恩，斗米仇。该断的，要断。”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让嘈杂的客厅瞬间安静了几分。
“各位叔伯婶子，哥哥嫂子。”
邓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我邓娟能有今天，是赶上了好时候，更离不开三哥的栽培和乡亲们早年的帮衬。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她环视一圈，目光平静却有力：
“神龙畜牧基地建在这里，给村里修路盖房建学校，提供工作岗位，收购大家的农副产品，让大家的日子好起来，这就是三哥和我对家乡的情分，也是我们该做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但是，安排去港岛工作？调动工作到省城？这些事，超出了我的能力，也违背了公司的规矩。
“神龙用人，看的是能力和品德，不是关系。港岛有港岛的法律，大陆有大陆的程序，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改变的。”
“至于钱，”邓娟看向那个开口要钱的表叔，“表叔，我记得你家去年光卖基地订单的玉米和豆粕，就挣了不止一万块吧？
“在咱们省，这已经是顶好的收入了。人，得知足，更得靠自己。三哥给了大家平台和机会，怎么抓住，怎么干好，得看自己。”
她站起身，语气带着最后的决断：
“我这次回来，是看王叔，看乡亲们，看咱们越来越好的神龙新村。情分，咱们好好叙。其他的，就不要再提了。公司还有事，我先回招待所。”
说完，对王兴业书记点点头，带着助理，在众人或愕然、或羞愧、或不满的目光中，从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