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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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所有声音都断了。
我以为自己太笨,又补了一句:
“它是黄色的铜钱吗?一个黄金,能买几个包子?”
父皇抱着我的手,猛地收紧。
我有点疼,却没出声。
老太监曹守忠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
父皇缓缓看向舅舅。
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像刀。
他说:
“把账册拿来。”
定安侯府的账册很厚。
外头包着绸封,看着比我的被子还体面。
账房先生跪在地上,两只手一直抖。
父皇让他念。
他不敢。
父皇便让曹守忠念。
曹守忠翻开第一页,声音发沉。
“九月,公主添秋衣十二套,用金十八两。”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旧袄。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冻裂了两道口子。
父皇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
只是把我的手包进掌心里。
曹守忠继续念。
“十月,银霜炭三百斤,用金二十两。”
我抬头。
“父皇,我只买过一小篮炭,五十文。”
舅舅急道:
“殿下年幼,许多事记不清。”
父皇看都没看他。
“去库房。”
侍卫很快回来。
银霜炭没在听雨院。
在舅母暖阁里。
炭盆烧得正旺。
一屋子都是热气。
我跟着进去时,差点被暖得鼻子发酸。
原来冬天的屋子可以这样暖。
不必把稻草塞进被子里。
曹守忠又念:
“十一月,请女先生教公主《女诫》《千字文》,束脩金十二两。”
父皇问:
“先生何在?”
人被请来时,女先生脸都吓白了。
她跪下便说:
“民妇只教过侯府姑娘,从未见过公主殿下。侯夫人说殿下病弱怕生,不便见外人。”
舅母瘫坐在地。
曹守忠再翻一页。
“腊月,燕窝、山参、鹿茸,计金三十两。”
厨房管事被拖上来,磕头磕得额头见血。
“陛下饶命!听雨院每日只送两碗白粥,是秦嬷嬷吩咐的。奴才没见过什么燕窝山参啊!”
秦嬷嬷尖声道:
“殿下脾胃虚,吃不得油腻!”
我忍不住说:
“我能吃。我昨日吃了半个冷包子,还想吃另半个,黄疤抢走了。”
正厅又静了一瞬。
父皇闭了闭眼。
曹守忠的声音哑了。
账上写,我夜夜点安神香。
可我只闻过潮湿木头味和老鼠味。
账上写,我用暖玉枕。
我的枕头里塞的是旧荞麦皮,里面还爬出过虫。
账上写,母后留给我的金项圈一直在我身上。
侍卫却从舅舅书房暗格里搜了出来。
那金项圈我认得。
母后说,等我六岁生辰,要亲手给我戴上。
我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手太脏。
父皇拿帕子替我擦干净手,才把项圈放进我掌心。
“这是你的。”
金子沉甸甸的。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金不是一个词。
它真的有重量。
最后被带上来的,是我的乳娘。
她比从前老了很多。
一见我,就哭得跪都跪不稳。
“殿下,老奴该死。侯爷说老奴冲撞主母,把老奴赶出京,还拿老奴儿子的性命威胁,不许老奴报信。”
我听得迷糊。
只问:
“乳娘,你不是家里有事吗?”
她哭得更厉害。
舅舅终于撑不住了。
他膝行上前,声音发颤。
“陛下,臣一时糊涂!可臣是皇后娘娘亲兄,是殿下血亲啊!”
父皇站起身。
他抱着我,一步一步走到舅舅面前。
“血亲?”
他的声音很轻。
“你拿她的炭暖自己的屋子,拿她的饭养自己的孩子,拿她学字的钱请先生教旁人。”
“孟怀琛,你也配说血亲?”
舅舅脸色惨白,再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