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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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定安侯府灯火通明。
内廷、刑部、御前卫,把库房一间一间封起来。
箱笼抬到院中。
金锭、银锭、绸缎、药材、炭票、珠玉首饰,堆得满满当当。
我坐在廊下,被父皇用狐裘裹着。
小厨房端来热汤。
我捧着碗,不敢喝太快。
父皇看见了,舀起一勺,吹凉,递到我嘴边。
“喝,锅里还有。”
我小声问:
“真的吗?”
他说:
“真的。”
我喝了一口。
热汤落进肚子里,整个人都暖了。
我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疼。
是暖得慌。
天快亮时,父皇下旨。
孟怀琛侵吞公主供养,伪造账册,欺君罔上,苛虐皇嗣。
夺爵,抄家,押往皇庄劳役。
罗氏夺诰命,幽禁家庙。
秦嬷嬷杖责后流放三千里。
账房、管事、涉事仆妇,按律问罪。
侯府表姐孟令姝站在罗氏身边,吓得一直哭。
她身上那件浅金斗篷,被内廷女官取下。
那是账上写给我的。
她哭得更凶。
我拉了拉父皇袖子。
“父皇,她会被打吗?”
父皇低头。
“阿意不想?”
我想了想。
“斗篷不是她自己从账上写走的。她年纪也小。”
父皇摸了摸我的头。
“好。她占用的东西追回,人交族中看管。”
孟令姝怔怔看着我,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懂她为什么哭。
黄疤抢我包子时,我只怪黄疤。
不会怪路边没牙的小狗。
父皇又看向舅舅。
“你们说三百文足够她一月嚼用。”
舅舅浑身一抖。
父皇淡声道:
“从今日起,你在皇庄每月月例三百文。衣食、炭火、药钱,一并从中出。朕要你活着,好好算账。”
舅舅瘫在地上。
我忍不住说:
“三百文也能活。”
父皇看我。
我认真补充:
“就是不能日日吃饱。冬天不能常烧炭。要会钻墙洞,还要跑得过狗。”
父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曹守忠在旁边抹眼泪。
我有些不安。
“父皇,我说错了吗?”
父皇抱紧我。
“没有。”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错的是父皇。”
这句话我没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只知道,他把我送来时,说很快接我回去。
可很快,原来可以那么久。
天亮后,父皇抱我上了回宫的马车。
马车行过定安侯府门前。
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那面高墙。
听雨院的后墙洞还在。
柴堆旁有我蹭掉的一小块布。
我忽然觉得,那洞很小。
小到我每次钻出去,都要磨破肩膀。
可就是那么小的洞,救了我很多次。
父皇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在看什么?”
“狗洞。”
他手指一紧。
我回头看他。
“父皇,以后我还要钻吗?”
父皇眼眶红了。
“不钻了。”
我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黄疤怎么办?”
父皇愣了。
我解释:
“它也没有家。虽然抢我包子,但晚上会守门。”
曹守忠立刻躬身。
“陛下,奴才这就派人去城西找那条狗。”
父皇闭了闭眼。
“找。连破庙里的人,一并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