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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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后,孟怀琛被押到宫门外请罪。
  父皇问我要不要见。
  我想了想,说见。
  我想知道,三百文有没有教会他听人话。
  他跪在石阶下。
  从前的玉冠锦袍都没了。
  只剩粗布衣,晒黑的脸,还有一双裂口的手。
  他看见我,眼泪立刻落下来。
  “殿下,罪臣错了。”
  我站在父皇身边。
  没有躲。
  也没有往前。
  “你现在知道三百文够不够了吗?”
  他重重磕头。
  “不够。罪臣从前该死,不知一文钱也是命。”
  我点头。
  “那你记住。”
  他抬起头,声音哽咽。
  “殿下可愿......可愿饶罪臣一命?”
  我想了想。
  “我不原谅你。”
  他脸色一灰。
  我继续说:
  “但你要活着还钱。父皇说你吞了我很多黄金,不能赖账。”
  曹守忠在旁边咳了一声。
  父皇眼底也有了一点笑意。
  孟怀琛被重新押回皇庄。
  听说后来他会种菜了。
  也会在账册上把每一文写清楚。
  有一次,他省了十文,给皇庄一个发热的小童买药。
  管事把这事写进册子。
  我看完,只说:
  “应该的。”
  父皇问:
  “不高兴?”
  我摇头。
  “不是坏人做一件好事,就能把以前的坏事抵掉。”
  父皇怔了一下。
  然后摸摸我的头。
  “阿意说得对。”
  春末,凤仪宫办了一场小宴。
  没有大臣。
  只有济幼院的孩子、七叔、阿砚、小豆子,还有黄疤。
  黄疤如今胖了些,毛也顺了。
  它在花树下追自己的尾巴,追得几个小太监笑作一团。
  阿砚穿着新衣,别扭得像被绳子捆住。
  他偷偷问我:
  “你们宫里走路都这么慢吗?”
  我说:
  “父皇在时要慢些。他怕我摔。”
  阿砚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父皇,小声说:
  “你父皇看着还是吓人。”
  我想了想。
  “他现在不吓我。”
  阿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盘子里最大的包子夹给我。
  我又夹回去。
  “我有很多。”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笑了。
  父皇亲手掰开一个热包子,递给我。
  包子白白软软,冒着热气。
  我咬了一口。
  菜香和肉香一起涌出来。
  黄疤蹲在我脚边,眼巴巴看着。
  我把剩下的掰开,分给它一块。
  它一口叼走,尾巴摇得飞快。
  这一次,我没有和它抢。
  父皇坐在我身边,低声问:
  “阿意,还饿吗?”
  我摸摸肚子。
  “不饿。”
  “冷吗?”
  “不冷。”
  “怕吗?”
  我想了好一会儿。
  “不太怕了。”
  父皇眼眶又红了。
  我叹气。
  他如今真的很爱哭。
  我把手里的半个包子递到他嘴边。
  “父皇也吃。”
  他咬了一口。
  吃得很慢。
  像那不是包子,是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风吹过凤仪宫的花树。
  灯笼轻轻晃。
  小厨房里蒸笼还冒着热气。
  济幼院的孩子们在廊下分点心,七叔捧着汤碗笑,阿砚和黄疤抢一根肉骨头,抢得谁也不让谁。
  我靠在父皇怀里,忽然想起母后。
  她给我取名知意。
  愿我一生知人心意,也被人珍重心意。
  从前我不懂。
  现在我懂一点了。
  黄金很沉。
  铜钱很小。
  可比金子和铜钱更要紧的,是有人记得你该吃饭,该添衣,该在夜里有一盏灯。
  我仰头看父皇。
  “父皇。”
  “嗯?”
  “以后你若难过,可以来看我。”
  他一怔。
  我认真说:
  “看见我,不只是会想起母后。也会想起我今天吃饱了。”
  父皇把我抱得很紧。
  “好。”
  黄疤在旁边汪了一声。
  我笑起来。
  这一次,宫门开着。
  灯也亮着。
  我不用再钻狗洞。
  也不用再跟狗抢冷包子。
  我终于知道。
  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