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式宅邸的朱漆大门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门环上的铜狮衔环被岁月磨得锃亮。
  相良站在门前,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早猜到未绪家境优渥,但眼前这座带着武家风格的宅邸还是超出了想象——门廊两侧的松树修剪得一丝不苟,石灯笼上积着未化的雪,远处甚至能看到曲折的回廊和枯山水庭院。
  “嘎吱——”
  沉重的木门从内推开,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白发老人立在门内。
  他穿着笔挺的藏青色和服,褶皱锋利得能割伤人。老人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在看到未绪的瞬间软化:“大小姐,您回来了。”
  “我回来了,凫山爷爷。”未绪晃了晃愣在原地的相良的手臂,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沁出冷汗。
  未绪自然的挽着相良向凫山介绍:“这是我男朋友,相良猛。”
  相良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请多关照。”
  对上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充满风霜阅历的眼睛,相良下意识摸了摸后颈——感觉凉飕飕的。
  凫山收回打量的眼神,笑眯眯地为二人带路。
  穿过门厅时,相良的皮鞋在红木地板上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
  长廊两侧的纸门上映着竹影,空气中飘着线香的味道。最让他心惊的是沿途遇到的每个佣人都会立刻退到墙边,深深鞠躬直到他们走过。
  会客厅的樟子门被拉开时,令相良震惊——
  二十多个黑衣男人整齐地跪坐在榻榻米上,西装裤腿绷出肌肉的轮廓。
  他们的领带夹清一色是竹叶纹样,腰间不自然的隆起在相良眼中格外刺眼。
  当未绪踏进房间的瞬间,所有人同时低头,声浪震得纸门微微颤动:“欢迎回家,大小姐!”
  相良此时觉得自己仿佛没了知觉。他偷偷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这不是在做梦。
  “这些都是我的叔叔们,”未绪注意到他的僵硬,捏了捏他的手指,“别担心,他们都很和蔼的。”
  相良看着最近处那个脸上带刀疤的光头大汉,对方正用看砧板上鱼肉的眼神打量自己。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后槽牙咬得发酸。
  上首的中年男人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碰触檀木的声响让所有人立刻噤声。
  随着他一个眼神,黑衣人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整齐得像经过训练。相良注意到最后离开的那个人,右手的大拇指缺了一截。
  “坐。”
  竹园家主的声音比想象中年轻。
  相良学着未绪的样子跪坐,不到五分钟就感觉双腿发麻。
  榻榻米的草香混合着茶香,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余光里,竹园家主正在慢条斯理地品茶,茶汤表面浮着的茶筅泡沫细腻如雪。
  倒是未绪歪着头,觉得对方此举与平时不太一样:“父亲?”
  “噗——!”
  竹园家主突然喷出一口茶,手忙脚乱地扯开和服领口:“这他妈烫死老子了!”
  未绪:果然。
  相良:!??
  竹园家主扯着嗓子朝门外喊:“凫山!冰块!快点!”
  转头又对相良咧嘴一笑,拿起手边的蒲扇给自己扇风:“你小子别拘束,随便坐。”
  相良呆滞地看着对方豪放地岔开腿,和服下摆露出毛茸茸的小腿——上面纹着一条正在吞宝剑的鲤鱼。
  他偷偷活动发麻的脚,从跪坐改成了盘腿。
  “父亲,相良君是我毕业后的结婚对象。”
  “!”
  相良猛地转头,对未绪刚刚说的话过于不可置信。
  未绪挽着他胳膊的手指微微发抖,语气坚定得像在宣读誓言。
  阳光透过樟子门的和纸,在她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突然注意到她今天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是上周他随口说过好看的那个颜色。
  竹园家主把冰块咬得嘎嘣响,以为自己笑起来眉慈目善,笑呵呵的问:“阿猛是吧?混哪片的?”
  “千...千叶开久。”相良的掌心在膝盖上蹭了蹭,那里已经汗湿了一片。
  “千叶是个好地方啊!”竹园家主突然拍腿大笑,像是勾起了他年轻时的回忆。
  “老子当年在千叶港口......”话没说完就被送餐的侍女打断。
  他起身时和服腰带松了一半,大大咧咧地揽住相良的肩膀:“走!边吃边聊!会喝酒吗?陪我喝几杯。”
  他边走边吩咐跟在后面的凫山:“多做点年轻人喜欢吃的菜。”
  餐厅的矮桌上已经摆满料理。
  相良被按在首席位置,面前很快堆满清酒盏。
  三杯下肚后,相良感觉有火从胃里烧到耳根。未绪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
  “父亲!”未绪突然把筷子拍在筷枕上,“如果你再劝酒喝,明天我就离家出走。”
  她瞪圆的眼睛让相良想起护食的猫咪。
  竹园家主悻悻地放下酒壶,遗憾道:“好吧好吧,我不跟阿猛喝就是了。”
  未绪正把烤鱼夹到相良碗里,突然听见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凫山管家弯腰在主人耳边低语几句,只见他原本神色里的酒意立马清醒,高兴的哈哈大笑:"快,有什么事明天说,先让他们来吃饭。"
  看来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情。
  清酒的灼热在胃里翻涌,像一团化不开的火焰。
  相良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漆器碗边缘,那里有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裂痕。
  新进来的人影在障子门上投下模糊的剪影,脚步声被厚实的榻榻米吸收,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未绪的筷子尖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正小心翼翼地把烤鱼最肥美的腹部夹到他碗里。酱汁顺着鱼皮滑落,在瓷盘上晕开琥珀色的痕迹。
  “未绪......”相良暗哑的嗓子沙沙的念道,他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带着酒精浸泡过的粗粝感。
  “刘海...长了。”相良的拇指蹭过她眉骨,理了一下她略有些长的刘海。
  未绪的睫毛在他指腹下轻颤,像受惊的蝶翼。灯光透过清酒盏,在她脸颊投下晃动的琥珀色光斑,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