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良把她垂落的一边长发掖到耳后,看着那双宛若水晶透彻的眸子里满是他的身影,仿佛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真好啊。
这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他。
像初春的第一滴融雪,猝不及防地渗进心脏裂缝。
相良嘴角扬起的弧度让他自己都陌生——这个表情上一次出现,还是第一次揍翻高年级学长,打架得逞的时候。
未绪的瞳孔微微扩大,映出他泛红的脸和难得柔软的眼神。她耳尖渐渐染上绯色,比碗里腌渍的梅子还要鲜艳。
障子门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粒敲在石灯笼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在这个瞬间,相良只觉得有温热的泉水漫过心脏,把那些锋利的、阴郁的、不安的棱角都泡得柔软。
竹园家主看得眼睛发酸,心里也酸,酒杯在桌面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含辛茹苦养大了十几年的女儿投入了别人的怀抱,他哀怨的收回视线,朝刚刚落座在他身边的裕人举杯:“来,你陪我喝。”
“……是、是。”
只是想要通过凫山二当家把千叶的事情汇报一下,完全没想到会被老大请进来吃晚饭,裕人颤颤巍巍的举起杯子,紧张的背对着相隔不远相良。
裕人的红发在黑色西装衬托下格外扎眼,像团误入宴会的火焰。
应该一到东京就去把头发染成黑色的!!
这是他第108次后悔没在来东京前染黑头发。
面带忧虑的裕人跟老大喝下了一杯杯酒,紧张更加剧了他体内的血液循环,裕人开始觉得身体燥热。
放下酒杯,呼出一口气。裕人松了松西装领带和衬衫领口。
金属领带夹掉在榻榻米上发出脆响的同时,他与某个略带醉意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裕人只觉得自己瞬间被扒光了丢到东京湾去冬泳,而相良也似乎觉得这个面孔有些熟悉,大脑开始迟钝的转了起来。
记忆碎片突然拼合。
倏地,相良的酒也醒了。他放下筷子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和室瞬间安静。
裕人只觉得天要亡他,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咕噜……”吞咽吐沫的声音在一瞬间安静下来的房间有点扎耳,裕人笑声干涩得像生锈的齿轮:“哈哈哈,这不是未绪姐和相良哥吗?真是好久不见了。”
他跪坐的姿势标准得过分,膝盖在榻榻米上压出深深的凹痕。
相良:都他妈的追到东京的家里来了?
未绪几乎一瞬间就接下了话:“是呢,最近有好好的在工作吗?”
说完,她转身轻声跟相良开始解释:“有一天他们在小巷子里满身是伤我就给他们叫了救护车付了医药费。”
裕人大脑也飞速的运转,此生他的语言表达能力已经到达了极限,他立刻行了大礼:“是,非常感谢未绪姐的救助,要不是她我们恐怕早就在那个巷子里死掉了!没想到她推荐我们来了这里,实在是感激不尽!”
相良疑惑的看了眼未绪,拧着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你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就在未绪要开口进一步解释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让她彻底绝望了。
只见坐在正上首主位的竹园家主脸颊微醺泛红,手里拿着酒杯打了个酒嗝,忽略一旁察觉到气氛不对不停给他打眼神,甚至出手隐晦的在桌下捅他的凫山管家。
“你们在说什么呢,裕人可是打小就跟未绪一起长大的好孩子呢哈哈哈哈,要不是你的心性还不太沉稳,成天单枪匹马的跟在未绪身后跑,竹园七组早就交给你了。”
“……”
完了,全完了。
这一天终于摆在眼前了,一直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向相良解释这件事的未绪只觉得一秒天堂,一秒地狱。
明明几分钟前两人还腻在一起,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幻想和憧憬。
现在,她甚至不敢去看相良的表情。
不怪任何人,只怪她太贪心。
“咔嚓——”
相良手里的茶杯裂开一道细纹。
未绪的心跳骤然停滞,她从未见过相良这样的表情。他嘴角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眼底却结着厚厚的冰层,像暴风雪前的海面,犹如一把锋利的刀插进了她的心里让她窒息。
“相良君,你听我解释……”
“...我可能”相良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需要静一静。”
一股即将要失去相良的危机感油然而生,她下意识握紧他们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却感觉不到了另一方的回应。
未绪去抓他的手,触到的却是迅速抽离的指尖。相良起身时带翻的酱碟在桌布上晕开污渍,像泼墨画里突兀的一笔黑色。
而竹园家主也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默与不对劲,有点摸不清头脑的看着两人,一个眼神看过去裕人便紧忙过来附在他的耳边细细讲来。
竹园家主听了许久才明白眼前的这个情况,像做错事情的小孩子,被凫山勒令在祠堂里面对竹园夫人的牌位忏悔到两人和好为止。
翌日清晨,未绪站在空荡荡的客房前,相良的行李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矛盾被激发并且放大化,两人都没有红着脸吵过一句,当晚相良在餐厅离开后,未绪就再也没见过他。
相良终究也没能在东京这个城市留下过年。
他回到了千叶的家,自己的家。那个自从与未绪交往后就几乎没有再回去过的家。甚至因为太久没有交水电费,一直到年节过后,屋子里都没有暖光。
整个公寓里弥漫着阴冷和泡面气息。
相良盯着手机屏幕——那是来自备注为“女朋友”的第二十七通未接来电。
窗外爆竹声、烟花声此起彼伏,他冻得发裂的手指拿着筷子,机械地咀嚼着冷掉的便利店便当,尝不出任何味道。
未绪一夜之间开始变得沉默,裕人为此特地来道歉。却被否认,因为她知道,从头到尾都是她的策划。
这个新年,大家都没有过好。
恍惚间,未绪也后悔过,如果早点把事情说开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