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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签落地。
  瞬间,一片哗然。
  陈有才愣了一瞬。
  直到衙役拖着木板走上前才反应过来。
  当即厉声质问:
  “我乃朝廷亲封的举人!
  “你凭什么杖责我?又怎敢革去我的功名?”
  县令神色平静:
  “你与妻子成婚前是否是白身?家中贫困?”
  “是。”
  陈有才不明所以,
  “但这和我庭杖四十有什么关系?”
  县令继续问道:
  “你要休弃时是否已高中了功名,富贵荣耀?”
  陈有才被问烦了:
  “是又怎样?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偏心这个贱妇吗?
  “你是成心要看我陈家绝后吗?”
  县令无视他的愤怒,慢悠悠道:
  “依照律法,前贫贱后富贵,休妻者杖四十,有功名者贬为白身。”
  “你放屁!”
  陈有才怒目而视,
  “天下哪儿有这么扯蛋的律法!”
  他忽然指向我,
  “一定是你私下给钱了!不然这狗官怎么会如此颠倒黑白!”
  “陈有才!”
  无故被泼黑水的县令大怒。
  一声惊堂木,震得所有人身形一凛。
  “律令乃陛下亲自拟定,你如此胡说八道,是要谋反吗?”
  陈有才被噎住了。
  堂下那么多人看着。
  他敢应一句,就是杀头的大罪。
  一时间脸憋得青紫。
  “行刑!”
  县令一声喝下,衙役们蜂拥而上。
  “你们干什么?把你们的脏手拿开!”
  陈有才拼命挣扎,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扒拉我!你们活腻了是不是?”
  可衙役们根本懒得搭理他。
  只按照县令的吩咐做事。
  三两下就将陈有才死死绑在长木凳上。
  “冯昌盛!你是疯了吗?我可是有官身的!”
  眼看县令要来真的,陈有才慌了。
  甚至直指县令的名讳破口大骂:
  “私自对朝廷生员用刑,可是要被革职下大狱的!
  “你现在若是放了我,我可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否则我必血书一封告到知府,革了你的乌纱帽!”
  “呵......”
  县令被陈有才的威胁逗笑了,
  “朝廷生员?谁是朝廷生员?你吗?
  “前贫贱后富贵休妻者革功名,你莫不是耳朵聋了?
  “本官判个白身,谁敢置喙?”
  说罢,他眼神一凛,看向木凳两侧的衙役,
  “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是!”
  衙役们举起足有两寸厚的木板。
  朝着陈有才的屁股狠狠打了下去。
  “啊!”
  陈有才尖叫出声。
  背部因剧烈的疼痛本能地向上弓起。
  可刚用力,麻绳便死死嵌进了肉里。
  还没等他放平身体。
  又一板子狠狠打了下来。
  “冯昌盛!你给我等着!
  “待来日我必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反观县令,他四平八稳坐在上首。
  泰然自若地看着堂下的惨状。
  仿佛在看一件极为稀松平常的事。
  三板子下去了。
  四板子、五板子。
  六板子、七板子......
  青色的衣裳逐渐渗出殷红的血液。
  并一点点扩大。
  “县太爷糊涂了啊!这可是举人老爷!他怎么敢......”
  “谁让他非要休妻,违反律法,活该!”
  “你这话就不对了,休个婆娘而已,凭什么就违法了?”
  “你冲我发什么火?有本事和县太爷说去啊!”
  ......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有骂县令的,有骂律法的。
  也有骂陈有才的。
  但大多数,都是骂我的。
  “从前觉得昙娘子是个懂事的,却不曾想如此狠辣。”
  “可不是?连自己的夫婿都能送上刑台,可见其心思歹毒。”
  “若是我家男人中了举人,我恨不能把他供起来,她是疯了吗?”
  ......
  那些指责谩骂像是一堆腐烂的虫子。
  沿着各种刁钻的缝隙钻进我的耳朵。
  让我无处可躲。
  若换作前世的我,定然觉得面红耳赤、羞愧难言。
  夫为妻纲,夫婿便是妻子的天。
  我怎能将自己的天亲手送上刑场,眼睁睁地看着他受刑。
  但死过一回我才知晓。
  什么名声、什么姻缘、什么规矩。
  都是放屁!
  我只看我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只看我能得到的东西。
  四十板子。
  一下不少。
  足足打了半个时辰。
  起先陈有才还挣扎怒骂。
  到后来他开始求饶。
  再后来,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像条死狗,软趴趴地趴在行刑的木凳上。
  发出几声微弱的喘息。
  腰部以及至大腿根部以上的衣裳全部被鲜血浸透。
  粘连着横飞的皮肉。
  十分骇人。
  有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也有胆小的转身离开。
  更有一些受不住的当场吐了出来。
  可衙役们却没有丝毫手软。
  依旧保持着应 有的力度和节奏。
  直到四十板子打完。
  我抓着衙门口的柱子。
  捂着胸口扮柔弱。
  还是一个看热闹的妇人拽了拽我的胳膊。
  我才知晓已经行刑完毕了。
  深吸一口气。
  抓着柱子缓缓抬起头。
  陈有才早已没了反应。
  软塌塌地趴在木凳上。
  暗红的鲜血沿着木凳边缘的毛刺往下流。
  我眼圈一红。
  险些又晕过去。
  “夫君!”
  我晃了晃心神,尖叫着扑了上去,
  “你怎么......是我的错,我只是舍不得你!
  “我从没想过你会遭如此大罪啊!
  “都是我害了你啊夫君!”
  哭声婉转凄惨、悲凉哀怨。
  每个字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有心软的妇人看不下去了,过来安慰我:
  “昙娘子,莫哭了。
  “快把人带回去医治才是要紧。”
  我抽了抽鼻子,起身去扛陈有才。
  纵使我常年劳作。
  可他到底一成年男子。
  仅凭我一人如何能搬动。
  反倒是弄巧成拙,“不小心”将他掉在地上好几次。
  摔得鼻青脸肿。
  赵叔看不下去了。
  过来帮了我一把。
  “早让你拿了休书就走,如今害得有才白白被革了功名,还受了如此大的罪。
  “无知妇人!”
  赵叔心疼地背着陈有才,忍不住数落我,
  “从前总以为你是个懂事明理的,现在看......”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们妇人家果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没接话。
  只捏着帕子作羞愧状。
  世道如此。
  男人做错了事就是敢作敢当。
  女人做错了事就是无知蠢妇。
  简直好笑!
  可没关系。
  娘教过我的。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既然世人皆说我无知,那我就无知给你们看。
  毕竟一个无知的人,怎么可能利用县太爷来复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