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风都带着一股硝烟味儿,吹在人脸上,呛得眼睛火辣辣的。
蓝军的士兵陆续从阵地上撤下来,一千多号人,黑压压的一片,个个脸色都跟锅底似的。
一千多人,被不到一百人端了指挥所,这事儿搁谁身上,脸都挂不住。
张铁生背着手站在队伍前头,那张黑脸绷得能刮下层霜来。
另一头,红方九十九人也站得歪歪扭扭。
高胜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左臂上缠的白色绷带代表他已经“重伤”,每走一步,都感觉肋骨在跟自己抗议,那是快速突进时自己摔得,当时根本没感觉,过后才疼的龇牙咧嘴。
赵海川跟在他后面,满脸的油彩混着污泥,作训服从肩膀那儿撕开个大口子,活像个叫花子。
“瞅见没,张营长那脸,都能滴出墨水了。”赵海川凑过来,坏笑着,小声说道。
“换成你,你脸比他还黑,你信不?”高胜咧了下嘴,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两支队伍在山谷里交错,蓝军士兵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他们每一个人。
有个小年轻盯着高胜胳膊上的绷带,愣了半天,忽然抬手,对着他碰了下帽檐。
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
高胜也愣了,随即抬起右手,标准地回了个礼,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的嘴角直抽抽。这才明白,是上了那个坏小子的当了。
军队有规定,下级向上级军官敬礼,上级必须回礼。那坏小子看到高胜手臂有伤,然后主动敬礼,高胜下意识的回礼......
高胜反应过来,擦身而过时,他高声说了一句:“手腕打直,抬到眉梢,停一秒......”
明显是被人识破了小伎俩,那士兵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三号区的缓坡上,气氛比刚才还凝重。
充当裁判组组长的沈醉展开文件,没有用话筒,声音依然洪亮:“红方,利刃特训班和五十七师加强排,参演九十九人。判定阵亡二十一人,重伤十六人......”
叶清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蓝军,第五十七师一七零团的三个营,参演一千一百四十七人。
判定阵亡一百八十人,重伤八十四人......指挥所警卫及周边哨位,判定全员阵亡。”
施中诚和张铁生都是满脸的无奈。
“综合判定:红军以伤亡三十七人为代价,成功摧毁蓝军指挥中枢。
但,红军执行斩首任务的突击分队,全员判定阵亡,无一生还......”
“哗......”
场下响起一阵低声喧哗,合并成一阵嗡嗡声。
十四个人,一个都没回来。高胜和旁边的赵百川对视一眼。
张铁生站起来复盘,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块石头压在心头:“我今天学到一课。打仗,不能光靠常识。面对一只特殊部队,你的经验和常识,就是你最大的破绽。”
他看向叶清欢,又扫过高胜他们:“叶长官,用我最想不到的法子,把我打服了。今天这一课,我记下了。”
轮到叶清欢时,整个山谷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她手里拿着一大摞的记录纸,那是不同的裁判汇总的裁定记录,和对现场情况的简单描述。
“张营长说我们赢了,因为我们不按常理出牌。”
她一开口,声音不大,却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他说得对,也不对。”
“今天这场仗,我们赢了战术,输了人命。”
“突击队十四个人,全部阵亡。佯攻的八十五个人,阵亡十二个,重伤十六个。
九十九个人出去,能站着回来的,只有六十二个。”
她的声音冰冷,像是在陈述一个不相干的通报,可听在学员们的耳朵里,却显得相当刺耳。
“为什么能赢?因为这是演习!因为蓝军的指挥所位置是死的!
因为他们潜意识里就没觉得,我们这九十九个人,有胆子去啃他们的指挥所!”
“我们的胜利,建立在三个‘因为’上。缺了任何一个,今天躺在这儿的,就是我们所有人!”
她没再多说,直接开始点名。
“高胜!”
“到!”被突然点名的高胜猛地挺直腰杆。
“你的佯攻打得不错,但撤退时,左翼小组队形太整齐,露了馅。真打仗,撤退是连滚带爬,不是队列行进!”
高胜额头冒出冷汗:“是!”
“王倩!”
“到!”
“你救人的时候,忘了观察侧翼,狙击手但凡多等三秒,你俩都得报销!”
王倩的嘴唇抿得发白。
“岩羊!”
“到。”
“你最后冲锋,只想着完成任务,忘了给队友打掩护。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人能挡住一个排?”
岩羊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叶清欢一个个点过去,每句话都像一把刀,把他们所谓的胜利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记住今天的数字。三十七换三百一十六,听着很赚。可我们一共才多少人?
死三十七个,就少三分之一!蓝军死三百个,他们还有近千个!”
“特战,特在哪儿?就特在我们人少,命金贵,死不起!所以每一仗,都得算计到骨子里!因为我们犯错的代价,就是全队人的命!”
施中诚师长站起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叶教官,你的兵,练出来了。三个月,把一群生瓜蛋子练成狼崽子,我老施佩服。”
叶清欢只是微微颔首,没说话。
施中诚转向自己的部下,声音陡然一沉:“今天是一百八十个‘阵亡’,明天就是一百八十个兄弟回不了家!都给我记住今天是怎么输的!”
他又看向张铁生:“张营长!”
“到!”
“特训班一天不撤,你们营就给我配合到底!陪他们练!警戒、对抗,一样不能少!
多跟叶教官她们学学,把弟兄们的战斗技能提上去,以后碰见小鬼子,能少死很多人。”
“是!”张铁生吼得脖子青筋暴起。
施中诚走后,张铁生却没有立刻带队离开。他走到特训班队伍前,从头到尾,挨个打量。
最后,他停在高胜面前。
“你叫高胜?”
“报告长官,是!”
“你小子,够阴的。”张铁生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然后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高胜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下次,别再让我看出破绽。”
高胜一愣,随即胸膛一挺:“是!谢长官指点!”
“这不是指点,是教训!”张铁生又挨个看过去,在赵海川、岩羊的肩膀上都重重拍了一下,最后走到叶清欢面前。
“叶长官,接下来怎么练,你开口。我的人,随叫随到。”
“有劳。”
张铁生咧嘴一笑,转身挥手:“收队!回营!”
看着蓝军的队伍消失在山路上,学员们才松了口气。
“咱们......这算是毕业了吧?”有人小声嘀咕。
叶清欢转过身,所有议论瞬间停止。
“全体都有——带回营地,休整三天,每天只进行早操,其他时间自由活动,但禁止离开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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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没人急着去吃饭洗澡,三三两两聚在营房前,压着声音说话。
“休整三天,啥意思?”
“是不是教官看我们这几个月太辛苦了,在分配单位前让我们好好休整一下。”
“想啥美事呢!战事这么紧张,还能让咱们放假?”
“可今天不就是毕业考吗?”
“你傻啊,教官不是说了,还有战场实习!”
“实习?战场?......我们这是后方......哪有战场?”
“怎么没有战场,那些日籍教官从哪请的?”
所有人都在猜测,具体的没人能回答。
夜里,高胜躺在床上,睁着眼,脑子里全是今天演习的画面。
“死了就真死了......”赵海川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