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区另一侧,张铁生的步兵营并没有受到影响,还是跟往常一样,按时出操,但张铁生本人今天却没出现在训练场。
有学员看见他在营部门口踱步,踱了一上午。
下午,他带着营副和加强排的几名骨干,钻进营部,直到天黑都没出来。
又过了一天,傍晚,当夕阳把山尖染红的时候,教官们回来了。
四个人,还是那身粗布衣裳,但鞋上裤脚都沾着泥土,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叶清欢径直回了宿舍,关上门。
雷铭和林书婉去炊事班要了干粮和水,也回了自己屋。
沈醉低着头快步走过操场,谁也没看,直接钻进自己屋。
“你们说,叶教官她们去哪儿了?”晚饭时,王倩端着碗凑到高胜这桌,赵海川和周明也在。
“踩点去了呗。”高胜说。
“踩什么点?”
“肯定跟咱们的下一步考核地方有关。”赵海川扒了口饭。
王倩喝了一口稀饭。“不是说结业考试已经完成了,修整三天等待分配吗?”
周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只是一场演习,说白了就是假的,是演戏。
我们在大班训练了八个月,有在特训营训练了三个月。
几十个人,消耗物资比张营长那个营都多,上峰还真能让咱们在内部比划比划就散伙?”
周明说完,几个人也都反应过来。战事如此紧张,要是特训结束,应该是直接分配。
绝对不会有这三天假期。这三天就是给教官们踩点用的......
韩鹏端着大海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王倩旁边:“你们说,咱们会去哪儿?”
“不知道。”高胜摇头,“就算动用车辆,肯定也不会太远。
教官们来回只用了两天多,再除去勘察时间,说明目标最远不会超过一百五十公里。”
“一百五十公里,湘北这一片,”赵海川用手指在桌上虚画着,“岳阳、临湘、华容、安乡......鬼子占的地方不少。”
“你们说,目标会不会是哪个县城?”王倩问。
“有可能。”高胜说,“但是要打县城,咱们这点人不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偷袭,打了就跑。或者是摧毁特定目标。然后撤离。”高胜顿了顿,
“就像教官教的——斩首,掏心,炸军列。”
几个人都沉默了。
岩羊闷头喝着玉米糊糊,喝得呼噜呼噜响。
王倩盯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再动筷子。
赵海川靠在椅子上,看着屋顶。
“不管去哪儿,”高胜最后说,“咱们从一千多人中被选出来,玩命练了三个月,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不管去哪,这一次绝对不会轻松。
...............................
夜里,叶教官宿舍的灯亮到很晚。
高胜躺在床上,睡不着。他听见隔壁铺的赵海川也在翻身,对面上铺的周明虽然呼吸很轻,但也明显没有睡着。
营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里,夹杂着几声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很轻,但明显不是一个人。
他坐起身,从窗户缝往外看。
月光下,张铁生和营副,带着两个警卫,朝叶教官宿舍走去。
到了门口,张铁生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林教官的脸露出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张铁生进了屋,门又关上了。
高胜躺回床上,睁着眼看黑暗里的屋顶。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前两天的演习,一会儿是赵海川说的“毕业考的考场”,一会儿是叶清欢脸上那种疲惫又决绝的表情。
此刻,叶清欢的宿舍里。
煤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叶清欢、雷铭、林书婉、沈醉围着桌子,桌上摊着地图和几张手绘的草图。
张铁生和营副站在最靠门的位置,脸色凝重。
“临湘,日军补给节点。”叶清欢的手指戳在地图上,岳阳以北的一个点。
“驻军有一个宪兵中队,一个辎重大队,总计八九百人左右。辎重兵不是战斗部队,没有装备重武器,战斗力比较弱。
宪兵中队虽说是战斗部队下来的,但重武器也不多,只有两挺重机枪、四挺轻机枪,掷弹筒没看见,应该有装备四到六具。
城门口盘查比较严,主要是汉奸伪军,更多的是为了捞好处。”
张铁生盯着地图,没说话。
“我们分两组摸了一天。”雷铭开口,“外围警戒相对松懈,哨兵两小时一换,换岗时有明显的空档。
火车站仓库区有十二座仓库,三个油罐,露天堆场两处。
油罐和弹药库集中在西侧,离营区三百米,中间是开阔地。”
“岳阳日军主力增援过来,”林书婉补充,“走粤汉铁路,车程大约两小时。
铁路线在五里牌附近有个弯道,列车通过必须减速。如果我们在那里做点手脚.......”
“八九百人。”张铁生终于开口,抬起头看叶清欢。
“叶长官,你的人只有四十九个,加上教官也就五十六个,鬼子八九百,接近二十比一。这还没算伪军汉奸......”
“所以不能强攻,只能偷袭。”叶清欢说到,“提前潜伏,夜间渗透,清除哨兵,爆破组潜入安放炸药,阻击组压制营区日军。得手就撤,不恋战。”
“如果暴露了?”
“那就强攻。爆破组改为强攻爆破,动静大点也没事。”
屋里沉默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怎么过去?”张铁生问,“临澧到临湘,三百多里。全副武装夜行军?一晚上肯定到不了。”
“坐车。”叶清欢说,“余主任那边有三辆卡车,我们这边有两辆。
明天傍晚,五辆卡车,把人和装备拉到华容以北。
剩下还有,一百多里。学员全部乔装,武器想办法隐藏,分散渗透,两天内到达临湘外围集结。”
张铁生盯着地图,手指在华容和临湘之间划了一条线:“快两百里了,还要带装备。”
“长途奔袭、化妆渗透,也一并检验了。”叶清欢说,“你的加强排,穿了便装也盖不住当兵的气质,别进临湘了,在城外潜伏待机。
你们在南面设伏,如果岳阳日军真从铁路增援,你们打一下就跑,拖延时间。”
张铁生抬起头:“我的人不进去?”
“这是城市作战行动,不是阵地战。”叶清欢看着他。
“你的兵战斗力没问题,但这次是化妆渗透。你的兵没训练过这个,去了反而容易暴露。”
“可你们只有五十多个人!”张铁生声音提高了,“五十个对九百个,就算不是野战部队,那也是二十比一!叶长官,你这是让学员们去送死!”
“所以需要你的加强排在外围策应。”叶清欢声音平静,“你们在城外待机,任务有两个:
一,如果岳阳日军真的铁路增援,你们在铁轨上做点手脚,制造事故,拖延时间。
二,如果我们暴露,被日军追击,你们在预定接应点打阻击,给我们争取撤退时间。”
张铁生盯着她,看了很久。气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叶长官,”他缓缓说,“你这趟出去,不只是踩点,连撤退路线、接应方案都想好了?”
“不然呢?”叶清欢反问,“带着四十九个学员去送死?”
屋里又沉默下来。
张铁生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身:
“叶长官,加强排,我必须让他们参加核心战斗。”
叶清欢皱眉。
“你听我说完。”张铁生抬手制止她,“这三个月,我的兵跟你的学员一起摸爬滚打,一起训练。
他们熟悉你们的战术,熟悉你们的节奏。而且——”
他顿了顿,“这次行动,是实战。真正的实战,不是演习。我的兵也需要见血,也需要在真刀真枪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