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
一个牛皮纸袋送到了南京华中派遣军总司令西尾寿造的桌上。
机要参谋送文件进来时手直哆嗦。
他根本不敢抬头看总司令的脸色。
西尾寿造冷冷发话。
“放下,出去。”
门关上后,西尾寿造拆开文件袋。
最上面是上海工商巨头的联合声明。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和鲜红的印章,荣宗敬,刘鸿生,虞洽卿。
“无限期罢工,罢市,罢运。”
“直到杀人者付出代价。”
西尾寿造猛地喘了口粗气。
这不是声明,这是冲着大日本帝国来的宣战书。
他抓起高桥信一的报告一目十行地扫过。
通篇都是武田弘一在上海干的蠢事。
绕开宪兵司令部,滥用职权,搞屠杀。
他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了,留下个烂摊子。
西尾寿造脸色铁青。
这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二份弹劾武田弘一的报告。
两个小时前,海军的长谷清川也送来一份。
话说得极其难听。
通篇都在骂陆军是蠢货,指责武田弘一在上海胡作非为,坏了帝国的大事。
海陆军不和是老传统,但这么指名道姓把状告到他面前还是头一回。
办公桌的另一边还摞着几份外务省转来的外交抗议。
英国人言辞傲慢,抗议日本军人在租界边缘杀人,要求立刻给个交代。
美国人干脆拿《日美商约》做威胁。
法国人则抱怨巡捕房疲于奔命,暗示如果法租界生乱,他们不惜动武。
所有的文件和报告都指向同一个人。
武田弘一。
西尾寿造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中国古诗,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这位精通中国文化的陆军大将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
火气直冲脑门。
西尾寿造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个武田简直是帝国的蠢猪!”
茶杯震翻,滚烫的水花溅了他一手。
战争已经打到了拼后勤拼经济的阶段。
上海就是帝国命脉的心脏。
陆军部养的这条疯狗正在亲手掐死帝国。
西尾寿造冲着门口嘶吼。
“来人!”
“马上给我接东京大本营!”
“我要和参谋本部通话!”
此时的叶清欢正坐在辣斐德路别墅的客厅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
屋里弥漫着伯爵红茶的香气。
她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
外面的腥风血雨似乎与她毫无干系。
饶书婉坐在对面,双手死死攥着杯子。
“姐。”
“那个高桥信一真的靠得住吗?”
“他毕竟是日本人。”
“万一他和武田弘一串通一气,反过来咬我们一口怎么办?”
叶清欢放下茶杯轻笑一声。
“他不是靠得住。”
“他是没得选。”
她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汤。
“高桥信一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知道该怎么选。”
“武田弘一挡了他的路,随时会把他拖下水。”
“现在我递给他一把刀,还教他怎么用,他没理由不用。”
“狗咬狗,咬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
“咱们看戏就好。”
话音刚落,雷铭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声又急又沉。
“队长。”
“王天木要见你,人在后街的联络点等着。”
后街联络点。
王天木一见叶清欢,双腿发软,膝盖一弯险些跪倒。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乱发纠结成团,糊在头顶。
昔日笔挺的西装沾满泥灰,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馊臭。
堂堂军统站长此刻就像刚从坟地里刨出来的。
“叶长官。”
“救命啊!”
他嗓子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尾音直打颤。
这几天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
武田弘一彻底疯了。
梅机关倾巢出动满上海抓他。
联络点被连根拔起,手底下的弟兄死伤惨重。
他东躲西藏,活得不如阴沟里的老鼠。
叶清欢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站长。”
“坐。”
王天木哪敢落座,腰身弓得更低了。
“长官。”
“您之前说您的出场费很贵。”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个脏兮兮的手帕包,里面是几根金条和一沓美金。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您看……”
叶清欢只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她端起茶杯,没接话。
王天木心底猛地一沉。
他脸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咬了咬牙,他又从西装内袋掏出个油纸包的小册子,双手奉上。
“长官。”
“这是军统在华北地区所有潜伏人员的联络密码本。”
“我知道您和那边有联系。”
“这个或许对您有用。”
站在叶清欢身后的林慕白暗自心惊。
王天木这是彻底走投无路了。
交出这种绝密东西,一旦泄露够他死上一百回。
为了活命他是真豁出去了。
叶清欢这才有了动作。
她放下茶杯。
“王站长想要什么?”
王天木带着哭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想活下去。”
“求长官指条明路。”
“带兄弟们活下去!”
叶清欢语气平淡。
“活路有。”
“但不是杀出去,是守。”
王天木愣在原地。
连个落脚的窝都快没了,拿什么守?
叶清欢起身走到墙边的上海地图前。
“武田这么疯,蹦跶不了几天。”
“日本人比我们更盼着他死。”
“最多三天,日本人自己就会动手清理门户。”
“你们要做的,就是撑过这三天。”
她拿起红笔在法租界的一角画了个圈。
“这里是你们最后的藏身处。”
“我会让巡捕房的朋友多去转转。”
“武田的人再猖狂,也不敢在法国人的地盘上撒野。”
盯着地图上的红圈,王天木灰暗的眼里终于透出一丝亮光。
“然后呢?”
“长官需要我们做什么?”
叶清欢转过身。
她冲着王天木笑了笑。
那笑容让王天木脊背发凉。
“把你们手里所有的重武器都集中起来。”
“机枪。”
“手榴弹。”
“三天后听我命令。”
“去个地方看场好戏。”
两天后。
一份来自东京大本营的急电送达梅机关。
直接拍在了武田弘一的桌上。
电文简短得形同羞辱。
“立即停止在上海的一切清查行动。”
“即刻返回东京接受质询。”
武田弘一的目光几乎要将电文烧穿。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给了那个女人。
输给了高桥信一。
更输给了他最鄙夷的所谓规矩。
武田弘一猛地将电报撕得粉碎。
“我不回去!”
他双眼猩红,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返回东京接受质询不过是块遮羞布。
等着他的只有冰冷的军事法庭和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已经无路可退。
既然没有退路。
那就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