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
这个名字在王景山舌尖绕了一圈,最终没有吐出来。
他望着叶清欢。
素色旗袍,眉眼清秀,手里提着空医疗箱,怎么看都像个医术过人的女医生。
可他已经明白,眼前这个女人,远比医生危险。
利刃。
上海日占区这些年闹出的风雨,终于在他脑中连成了一条线。
这几年持续不断送出的药品。
鬼子的陆军总医院被夷为平地。
虹口大爆炸干掉朝香宫阎王。
76号、丁默屯的特工总部......
王景山原本以为,叶清欢背后站着一股庞大的势力。
直到今天,他才看清。
叶清欢自己就是那个势力的核心。
“王老,保重。”
叶清欢朝他点头,提着医疗箱走出办公室。
雷铭守在门外,见她出来便跟上。
王景山扶着门框,直到脚步声消失,才回到书桌前。
桌上摆着二十根金条。
嘴里念叨的,是叶清欢留下的那句话。
上海要变天了。
“来人。”
一个伙计跑进门。
“老爷。”
“钱禄经手过的账本,全给我封起来。”
王景山拿起电话,手指停在拨盘上。
“让他回家养病,以后不用再进商会的门。”
伙计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
电话接通后,王景山报出一个号码。
“查一下船期,送二少爷和小姐去香港,不,去美国。”
“乘最近的一班船。”
窗外传来巡逻车的喇叭声。
王景山放下听筒,望向黄浦江方向。
利刃离开了上海。
夜莺透露了接下来的危机,同时给他指了一条活路。
车子穿过法租界的街道。
叶清欢坐在后座,看着法国梧桐从车窗外掠过。
四年多前,她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是在炮火下艰难求生。
后来,有了志同道合的伙伴,自己一边救人一边杀人。
上海给了利刃一展身手的舞台,利刃也在这个舞台上演出了一幕幕的铁腕与柔情。
“我们去哪?”
雷铭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去安全屋,换身份。”
城西那间公寓早就备好。
别墅留下的痕迹太多,不能再回。
轿车停在巷口。
两人进入老旧居民楼,楼道里堆着煤球和木箱,墙角沾着潮气。
进门后,叶清欢将医疗箱放到桌上,径直走进卧室。
雷铭检查门锁和窗户,确认屋外没有异常。
几分钟后,叶清欢抱着两套衣服和两个证件本出来。
“从现在起,你叫汉斯·穆勒。”
她把其中一本护照递给雷铭。
“德国西门子洋行的机械工程师,来华谈工厂设备。”
雷铭翻开护照。
照片还是他的脸,轮廓和肤色却变了,连纸张的压纹、签发章和钢印都挑不出问题。
“你呢?”
“安娜·施密特,你的翻译兼助理。”
叶清欢将另一本护照收进手袋。
雷铭抬头。
“为什么选德国身份?”
“日本和德国现在是盟友。”
“可是我不懂德语。”
“你不用说话,只要下吧扬起,全程鄙视就可以了。”
她走到镜前,将耳边的碎发拢好。
“德国商人走在日占区,比中国人少挨几道盘查。”
雷铭合上护照。
“明白了。”
“半小时后去火车站。”
雷铭拿着衣服进了隔壁房间。
再出来时,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向脑后,手上戴着素圈戒指。
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被衣袖遮住,整个人多了几分技术人员的刻板劲。
叶清欢也换下旗袍。
深灰色西装套裙贴合身形,黑发盘在脑后,金丝眼镜遮住了几分原本的柔和。
德国工程师和他的女助理,站在昏暗客厅里,再没有上海叶医生的影子。
“车怎么办?”
雷铭问。
“留在巷口。”
叶清欢拿起行李箱。
“钥匙也留着,会有人来处理。”
这辆黑色轿车跟了她几年,上面还挂着宪兵司令部的通行证,认识它的人太多。
两人下楼,将车丢在巷口,混入街上的人流。
火车站外的巡逻队比前几日多了数倍。
宪兵端着枪,从进站口一路排到售票厅,进出的旅客都要停下接受盘查。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被士兵拦住,包袱被翻开,里面的几件旧衣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士兵用枪托敲在行李边上,催她快走。
叶清欢从那堆衣物旁经过,没有回头。
“站住,证件!”
一名日本军曹拦在前方。
叶清欢将两本护照递过去。
军曹翻开护照,看到德文和鹰徽钢印,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又看不懂上面的内容,转身请来了带队军官。
来的是一名鬼子大尉,先看护照,又看工作证,最后把视线停在叶清欢脸上。
“去哪里?”
他说的是德语,发音有点生硬。
“北平。”
叶清欢用德语回答。
“西门子洋行在北平有一笔机器设备的生意,穆勒先生负责技术核验,我协助翻译和记录。”
大尉盯着她看了片刻。
“柏林人?”
“夏洛滕堡区。”
叶清欢报出一个地名。
大尉脸上的试探褪去,将护照双手递回。
“我曾经在德国军校深造两年,德国是我们的朋友,祝两位旅途顺利,穆勒先生,施密特小姐。”
“谢谢。”
叶清欢接过护照,挽住雷铭的手臂,穿过进站口。
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
他们提着箱子往前走,身后仍能听见士兵的喝骂声。
同一座火车站。
同一条铁轨。
中国人和德国人,却像活在两片天底下。
火车驶出上海时,天色已经暗了。
车轮压过铁轨,包厢轻轻晃动。
上海的楼房和码头退到雾里,最后只剩一线模糊的黑影。
叶清欢靠着窗,看向远处的田野。
林慕白去了敌后。
陈家兄弟奔赴前线。
赵明诚带着人去了海外。
利刃的人散到了各处。
手里的刀,也散到了各处。
“为什么选华北?”
雷铭坐在对面,终于开口。
叶清欢收回视线。
“日军接下来会把更多兵力用在占领区。”
“华北的根据地会被反复扫荡,村庄、道路、粮食和药品,都会成为他们下手的地方。”
雷铭听着,没有插话。
“八路军缺药,缺枪,缺衣少粮,总之什么都缺,只是不缺热血。”
叶清欢将掌心贴在冰凉的车窗上。
“一个伤员发热化脓,也未必等得到药。”
“我们去那里,至少能多救几个人,也能多杀几个敌人。”
包厢里安静下来。
雷铭明白,她北上不是为了避风头。
华北那片土地,正需要有人往里送药,送枪,送人。
“还有一件事。”
叶清欢说。
“华北有个人,我想见一见。”
“谁?”
“阎王。”
雷铭抬起头。
叶清欢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剪报,放到桌上。
剪报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印着日军悬赏。
十万大洋。
目标只有两个字。
阎王。
“传闻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专挑日军军官下手。”
叶清欢指尖压着剪报。
“日本人抓不到他,连他是男是女都查不清。”
“才十万?你自己都值一百万了。”
“利刃的人虽然散开,但使命依旧,散开是为了发挥更大的作用,靠我们一枪一刀的,不吃不喝不睡觉,能杀几个敌人?就算一人杀一千个,对抗战大局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
车窗映出她的侧脸。
“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