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沧州的土地时,林书婉先闻到了煤烟味。
煤烟里混着劣酒味、马粪味,还有墙根返上来的霉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街上没几个人。
偶尔有人走过,也都低着头,靠着路边,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惹出事。
墙上贴着日中亲善的标语,浆糊还是湿的。
几个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从街心走过,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翻毛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声响传进巷子。
路边卖菜的老汉急忙把摊子往后挪。
一个挑担子的妇人躲得慢了,肩膀上挨了一枪托,嘴里连声道歉,头都没敢抬。
林书婉压低旧毡帽,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露出的一双眼睛安静看着街上的情形,她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林书婉先去了林家武馆。
隔着半条街,她看见门头换了牌匾。
原先的林氏武馆已经没了。
那几个字是父亲请人写的,笔锋硬朗,最后一笔挑得很高。
父亲那时看着牌匾,还说练武的人,头不能低下去。
现在门上挂着一块白底黑漆的木牌。
大和武道馆。
门前站着两个穿和服的日本浪人,怀里抱着木刀,斜眼打量路人。
院里传来喊叫声,能听得出是日语。
没停多久,林书婉便站在街对面转身走进旁边的巷子。
武馆是父亲和二叔半辈子的心血。
父亲去北平找大哥后,一直没有消息,按道理,武馆该由二叔林振远守着。
如今牌子没了,二叔也不在这里。
林书婉往老宅赶去。
林家老宅的大门关着,门上挂着新扎的日式门松,门边靠着一辆擦得发亮的自行车。
她绕到后墙,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女人哼歌,唱的是日语小调。
接着有个孩子跑过去,笑着说了几句生硬的日语。
林书婉攥紧手。
指甲压进掌心,疼意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想翻墙进去,看看这些人凭什么住在林家的院子里,踩着林家的地,住林家的屋子。
可林书婉没有动。
叶清欢的话又浮了上来。
“找到真正想护住的人,手里的刀才知道该往哪里落。”
二叔在哪儿,她还没弄清。
父亲和哥哥有没有消息,她也不知道。战争爆发时,二哥驻防宛平,大哥也在,想必是凶多吉少,父亲一去不回,也不知道如何。
现在冲进去,只会惊动人。
林书婉松开手,掌心留着几道月牙印。
她转身往二叔家走。
天擦黑时,林书婉站在了熟悉的院门外。
院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酒气从门缝里飘出来,里面还有划拳声。
“队长高升,调来沧州当差,兄弟们以后可得靠您照应啊!”
有人拍着桌子奉承。
另一个男人笑得很响。
“哪儿的话,都是皇军信得过我,来,喝!”
林书婉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叔家里没有这样的人。
也没人会把皇军两个字叫得这么顺口。
在门边站了一阵,她转身离开。
夜深后,院里的动静慢慢停了。
一道黑影翻过院墙,落在墙边的菜畦旁。
林书婉贴着墙根往前走,脚下没发出声音。
伏到主屋窗下后,她用指尖挑开一小块窗纸。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躺在床上,外衣没脱,脚上的皮靴还沾着泥。
男人打着鼾,呼吸里全是酒气。
床里面还躺着个女人,睡得很沉。
林书婉抽出匕首,耐着性子用刀尖拨开门栓。
门开了一道缝。
她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女人听到动静,刚要翻身,林书婉抬手砍在她后颈上。
女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接着,冰凉的刀锋压在男人颈侧。
男人睁开眼,张嘴要喊,嘴却被一只手用力捂住。
“别出声。”
林书婉的声音压得很低。
“敢动一下,捅死你。”
男人酒醒了大半。
他不敢挣扎,只能拼命点头。
林书婉稍微松开手。
“你是谁?”
男人咽了口唾沫。
“张......张德彪。”
“干什么的?”
“警察大队的大队长。”
“东北来的?”
张德彪脸色一白。
“是......是。”
“沧州城里有多少日本兵?”
张德彪眼珠乱转,还想糊弄。
林书婉把刀往前送了半分。
皮肉裂开,渗出血来。
张德彪打了个哆嗦。
“宪兵队一个中队,不满编,一百四五十人!”
“伪军呢?”
“一个营,三百多人。”
“警察大队一百来号人。”
“还有没有别的?”
“城外还有些炮楼,俺去不了那么远,真不知道啊!”
林书婉看着张德彪,没有马上说话。
张德彪额头冒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这座院子,谁给你的?”
张德彪嘴唇动了动。
“局里分的。”
“怎么分到这里的?”
“说是无主的空房。”
无主的空房。
林书婉低头看了看屋里。
二叔家原来的八仙桌被搬到墙角,上面摆着酒坛和花生壳。
墙上那幅二叔喜欢的关公像没了,换成了一张日本军旗。
林书婉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张德彪看着,心里发虚。
“姑娘,我就是听命办事。”
“你要钱,我给。”
“柜子里有钱,还有两根金条,全拿走。”
林书婉没理他。
她抬手捂住张德彪的嘴。
张德彪睁大眼,开始挣扎。
匕首从他颈侧划过去。
血涌出来,浸湿了枕头。
张德彪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响动,手脚抽了几下,很快没了力气。
林书婉松开手。
尸体歪倒在床上,血顺着床沿往下滴。
她用床单擦去刀上的血,把匕首收回腰间。
离开前,林书婉看了一眼昏迷的女人。
女人还活着。
林书婉拉开房门,悄悄出了院子。
翻上院墙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还是二叔家的院子。
里面住进来的,却都是些不该住进来的人,如今让自己弄成了凶宅,二叔不能生气吧。
夜风从屋檐下吹过,林书婉的衣角动了动。
林书婉低声说:“二叔,这里脏了。”
“我先替你扫出去一个。”
说完,她跃下院墙,走进巷子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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