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上海滩1937,阳光下的死神 > 第639章 教官急电,竹叶青黑石南下
  天津,法租界。
  夜雨刚歇,青石板路洼着一层水,屋檐上的雨珠还在往下砸,顺排水沟钻进墙根那片黑泥里,洋行仓库外的铁皮招牌被风卷得一晃一晃。
  旧裁缝铺和洋行仓库之间,夹着一间不打眼的民居。
  里屋木门被推开,守电台的队员快步出来,鞋底沾满泥水,手里攥着刚译完的电文。
  地图前,周明正捏着红蓝铅笔,先看见那人湿漉的鞋底,才把目光挪到被汗浸软的电文纸上,他放下笔,伸出手。
  译电员把纸递过去,喉结滚了一下。
  “周队,教官发来急电,要咱们马上派人去沧州。”
  八仙桌边,王倩正用白布擦拭勃朗宁M1935的套筒,枪身泛着冷光,她挽起的袖口也沾了些灰。
  旧油布铺在桌面上,枪机、弹匣、零件摊得乱七八糟,屋里一股枪油味。
  电文被周明摊开。
  上面就一行。
  竹叶青,黑石,放弃手头事情,立刻派人前往沧州,寻找夜叉,找到后联系——夜莺。
  堂屋里,响动一下没了。
  靠墙压子弹的弟兄停住手,木板床上的小六也撑直了些,伤口牵得他脸皮抽了一下。
  王倩把组好的手枪推到桌角,椅子往后划开半寸,视线钉在电文上。
  “林教官在沧州?出事了?”
  没立刻答话,周明的拇指从立刻两个字上蹭过去,又把电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叶清欢发报向来短,能用五个字说完,绝不会多添一个字,眼下只剩命令,连去处和接头法子都没交代,说明沧州那边没可靠的自己人。
  可林书婉若真被围死,电文里总该写明地点。
  抬眼时,周明已经看向墙上的地图。
  天津城南的铁路线上,他的手指轻落下,沿线几处关卡都用蓝铅笔记过,旁边还有日军巡逻的时辰、渡口开不开船的情况。
  “林教官未必是被困住了。”
  “叶教官叫咱们找人,说明她还能动,可能只是手边缺人办事,也可能是叶教官有急事找林教官,又联系不上才让我们寻找。”
  红铅笔被王倩抽出来,在外围圈了几处检查站,笔尖压得很重,纸都快划破。
  “近来查得太紧,车站、渡口、官道都有人卡着,咱们带的家伙不少,坐火车过不去。”
  昨夜的行动刚收尾,小六左肩挨了一枪,药箱里塞着带血纱布,其余弟兄也没睡上几个时辰,眼皮子都是红的。
  堂屋里的弟兄谁都没出声,手底下照样忙活,耳朵却一个比一个竖得高。
  王倩脚边摆着医药箱,周明低头扫了一眼。
  今早,小六的疼痛已经大幅减轻,叶清欢之前给的药压住了炎症,要搁以前,贯穿伤起码得躺十天半个月,潮气一上来,伤口化脓,人就容易垮。
  小六靠着被褥,咧嘴笑了下,笑到一半又疼得吸气。
  “不动已经不疼了,教官给的药真神。”
  王倩抬眼瞥他,把白布塞回枪油盒。
  “少说两句,伤口裂开了,要我背你回来?”
  缩了缩脖子,小六不吭声了,没受伤的右手搓着粗布被角,一圈又一圈。
  两年前,他们还在军统体系里接受培训,后来教官带着两支小队离开。听说军统行动队员命令一下就闷头往前扎,撤退时,全靠弟兄拿命顶出一条窄路。
  教官教他们看脚印、辨枪声、摸暗哨,也教他们在一团乱麻里,先给自己留好退路,留不住时,再给身边人留。
  每次收队,先数回来几个活人,再去看缴获和战果,谁为了杀敌把队伍带进死地,训起来一点不留情面。
  竹叶青和黑石,便是这么一点磨出来的。
  铁路桥炸过,鬼子军车截过,躲进酒楼里的日伪高官,也被他们摸进去收拾过几回,日伪拿不住两支队伍,检查站便越设越密。
  如今,平津周围的铁路沿线,连挑担子赶路的百姓都得被翻来覆去查上几遍。
  盯着地图看了片刻,王倩把红铅笔递到周明手里。
  “分路走,枪拆开,弹药分到每个人身上。”
  “重东西交给后面的骡车。”
  接过笔,周明在天津城外划出两条绕路方向,又在老槐坡按下一个红点。
  “每人带三天干粮,城外30里,老槐坡集结。”
  墙边,一个年长些的汉子把步枪机件包进油布,抬头问了一声。
  “周队,都派谁去?”
  屋里的人,都在等周明开口。
  昨夜的枪声还黏在耳边,转头又要穿日伪封锁线,路有多难走,没人心里没数。
  电文被周明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的视线从11名弟兄脸上划过去,最后停在小六缠着纱布的左肩。
  “除小六外,能走的全员出动。”
  年长汉子点头,手上油布包得更紧了。
  没说什么,王倩把勃朗宁塞进腰间,伸手便去够靠墙那支步枪。
  周明往下说,声音不高。
  “林教官曾经把咱们从死人堆里捞出来。”
  “也是她,教咱们怎么打,怎么撤,怎么活着回来。”
  “她在沧州做什么,咱们还不知道。”
  “可咱们一到,她手里就多了两支小队。”
  “也多一条能往外撤的路。”
  步枪背上肩,王倩掌心按了按枪托,那里有道旧裂纹,磨得发滑。
  “所有人拆枪,半刻钟后离开。”
  命令传下去,堂屋立刻动了。
  长枪拆成枪管、枪托和机件,分开塞进菜筐、粮袋、木炭堆里,手雷拿油布一层裹住,弹匣贴身收好,短刀压在腰后,干粮塞进衣裳夹层,谁也没带多余的零碎。
  撑着床沿,小六还想起身,腿刚碰地,王倩已经过去按住他没受伤的肩膀。
  “你留在天津守电台,等咱们进了沧州,联络还得靠你。”
  小六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几回,到底没再嚷着跟队,半晌才闷应了一句。
  “放心吧。”
  周明走过去,拍了拍他右肩。
  “养好伤,盯着叶教官的消息。”
  “有变化,就按老规矩发报。”
  用力点头,小六伸手拿起床边手枪,拉开抽屉,挨个检查备用电池和密码本,动作慢了些,却没漏一样。
  第一批六名弟兄从后窗翻出去。
  粗布短褂穿在身上,挑担绳搭着肩,他们踩过地上的积水,装成夜里出城送货的脚夫,走得不快,脚步也故意拖沓。
  第二批五人,从正门离开。
  周明和王倩扮成走亲戚的夫妻,两人换了农户衣裳往巷口去。
  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换上身,王倩把长发盘进头巾里,勃朗宁挂在腋下。
  旧长衫披在周明肩上,药箱背在后头,药材和纱布摆在上面,拆开的手枪零件压在最底,拿起来沉甸甸的。
  临出门,周明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半个月的民居。
  煤油灯早灭了,窗纸后黑漆一片。
  门闩扣上,周明迈进雨后的巷子,天津城的灯火被丢在身后,脚下水洼映着散开的黄光,风一吹,光也碎了。
  13人分成3路出城,没人走同一条街,也没人回头去看那间民居,泥水很快把脚印揉得没影。
  城外30里的老槐坡下,2辆不起眼的骡车已经候着。
  车辕挂着草绳,车厢里堆满菜筐、粮袋和木炭,拆开的长枪、弹药都压在杂物底下,赶车的2名弟兄戴着斗笠,见人齐了,只把骡子嘴边的草料扯开。
  人数点过一遍,周明又伸手摸了摸粮袋里藏着的机枪零件。
  13个人,装备也都在。
  翻身坐上车辕,周明抖了抖缰绳。
  王倩背着步枪朝南边望去,沧州方向没有月亮,远处却排着一线昏黄的灯,似是有人把火头埋在了夜色底下。
  骡车刚绕过老槐坡,风里便传来一声哨响。
  前头,就是第一道检查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