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身空间里很安静。
雷铭坐在货架前的木箱上,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擦着他的M1C加兰德狙击步枪。
他把零件一个个拆开,擦干净,再组装回去。
这是他们进来空间的第四天了。
雷铭脑子里,偶尔会闪过那栋从里到外都烧化了的灰色小楼,还有筱冢义男倒下去的样子。
太原城的第一军司令部被端了,现在应该已经疯了。
但这四天,他们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警报,没有枪声,也没有日本兵的吼叫。
只有头顶的白光,和公寓里不变的温度,公寓里有吃有喝。这四天成了两人几年来难得的放松时间。
雷铭装好最后一个零件,拉了下枪栓。
清脆的金属声在仓库里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叶清欢。
叶清欢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家居服,一种慵懒的感觉代替了警惕。
她站在铺着地图的金属桌前,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正盯着地图看。
雷铭放下枪。
“筱冢义男一死,日军的指挥系统至少要乱上一两天。”
“等他们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封死太原,我们成了瓮中之鳖。”
叶清欢抬起头,喝了口水。
“鳖在瓮里,狼也在。”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不知道我们是谁,更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再动手。”
“现在,是他们怕我们。”
她放下水杯,走到一排货架前,从上面拿下来两套衣服。
一套是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另一套是带着补丁的棉袄。
叶清欢把衣服扔给雷铭。
“今天出城。”
“日军全城搜了四天,一无所获,他们耗不起。”
“城里的物资和人心都撑不住,今天盘查会更严,但城门一定会放开进出,否则太原就真成了一座死城。”
雷铭接过衣服,点了点头。
他没问为什么。
两人换好了衣服。
叶清欢变成了一个面带菜色的中年妇人,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便在脑后挽了个结,颧骨被画得很高,嘴唇干裂,眼神畏缩麻木。
雷铭则成了一个山西庄稼汉,皮肤被涂得又黑又糙,脸上画了几道皱纹,弓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叶清欢从空间里取出一辆破旧的独轮木板车,车上堆着两个空着的柳条筐。雷铭看着眼熟,几秒钟后突然一拍脑袋。
“临澧突袭那天装迫击炮的那套家伙你竟然还留着!”
“走吧。”
她推起车,看了一眼雷铭。
雷铭跟在她身后。
下一秒,两人连同木板车,就从明亮的仓库里消失了。
一股混着霉味和湿冷的味儿扑面而来。
他们出现在一条偏僻的死胡同里。
这里堆满了垃圾杂物。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街上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很杂,但又透着一股安静。
叶清欢推着吱吱作响的木板车,先走出了胡同。
雷铭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双手拢在袖子里。
街上已经有行人了,但个个都低着头走得很快,不敢跟旁边的人对视。
墙上贴了新布告,上面是筱冢义男的黑白照片,下面是用中文和日文写的巨额悬赏。
布告旁边,站着拿枪的日军士兵和穿着黑制服的伪警察。
一队日军巡逻兵从街口走过,皮靴踩在石板上,嗒嗒的响。
路上的行人全都躲到路边,靠着墙,把头埋得更低。
叶清欢也停下来,把车靠在墙边,低下了头。
巡逻队走过,带头的军曹挨个从路人脸上看过去。
他的眼神在叶清欢和雷铭身上停了一下,但看他们一副穷酸样,就没再理会,带着人继续往前走了。
等脚步声走远了,街上的人才又动了起来。
两人推着车,混在人堆里,往南城门走。
城门口的阵仗比街上大得多。
沙袋工事、架起来的重机枪、装甲车,还有一排排的日军。
所有出城的人都被赶到一边,排成几条长队,挨个检查。
伪警察拿着木棍,在人群里来回走,谁动作慢点就一棍子打下去。
一个脸上长麻子的伪警察拦住叶清欢,用警棍敲了敲她的独轮车。
“干什么的?”
叶清欢弓着身子,陪着笑,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良民证。
“长官,回村,回村。”
麻子警察瞥了一眼,又看了看空着的柳条筐。
“进城卖东西?”
雷铭在旁边憨厚的补充。
“是,是,卖了点山货。”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币,塞到警察手里。
麻子警察掂了掂手里的钱,脸色好了点。
他没再多问,不耐烦的挥挥手。
“过去,那边,让太君检查。”
队伍慢慢的往前挪。
轮到他们时,一个日军伍长走了过来。
他绕着两人走了一圈,又用刺刀尖挑开柳条筐,看了看里面是空的。
他最后盯住了雷铭那双拢在袖子里的手。
伍长用生硬的中文说。
“手,伸出来。”
雷铭慢慢的,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甲缝里都是黑泥,跟他的打扮一模一样。
伍长盯着那双手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雷铭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最后挥了挥手。
“滚。”
叶清欢和雷铭连连鞠躬,推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车,快步走出了城门。
一直到太原的城墙被远远甩在身后,两人才拐进一片枯黄的树林。
雷铭确认四周没人,从怀里取出一个电台和手摇发电机。
他熟练的架起天线,戴上耳机,开始摇发电机。
滋滋的电流声响了起来。
叶清欢站在一旁,看着太原城的方向。
几分钟后,雷铭抬起头。
“联系上了。”
叶清欢点点头,接过话筒,用约定的频率和暗语,只发了一句话。
“停止‘觅食’,原地待命。太原已是死地。”
做完这些,雷铭收起电台。
他看向叶清欢,压低声音问。
“我们接下来,去忻口?”
叶清欢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荒野,望向西北方向。
“不。”
“我们先去见一群更需要‘医生’的人。”
雷铭一怔。
医生?
他看着叶清欢的侧脸,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