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欢和雷铭顺着官道往南走了十几里地,拐进个没人烟的山谷。
两边是光秃秃的山,灌木丛乱七八糟的,风里一股土腥味。
叶清欢停下来。
“就这儿吧。”
她一挥手,一辆墨绿色的日军九四式六轮卡车就砸在了枯草上。
车头的菊花徽章在月光下有点反光。
这车是之前在上海运货时收进空间的,油是满的。
叶清欢又从空间里拿出两套日军军装,一套宪兵少尉的,一套士兵的。
“换上。”
两人在车屁股后头换上军装。
叶清欢把头发盘起来塞进帽子里,军装有点大,但天黑看不清。
雷铭换上士兵服,把那把加兰德狙击枪用帆布包了,塞在驾驶座下面。
叶清欢坐进副驾驶,把地图摊开,手指在上头划了一下。
“走祁县、沁县,翻太岳山,到黎城。不走大路,绕开据点走乡道。”
雷铭发动卡车,发动机轰了一声。
“两天够吗?”
“够。夜里赶路,白天躲。”
卡车碾着碎石头冲出山谷,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灯没开,雷铭戴着夜视仪。
六轮卡车的底盘高,路再烂也陷不进去,就是颠得厉害。
山西的冬天,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跟刀子似的。
两人都没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开到半夜,前头有火光。
雷铭放慢了车速。
叶清欢拿起望远镜看过去,路口有个检查站。
两辆摩托车停在路边,几个日本兵正围着火堆取暖。
一个哨兵抱着枪,在路中间的拒马旁边来回跺脚。
“过不过?”
雷铭问。
叶清欢放下望远镜。
“过。绕路太远。山路上日军不会查太细,一辆宪兵卡车走夜路,正常。”
雷铭开了车灯,一脚油门踩过去。
灯光晃过去,那哨兵吓了一跳,哗啦一下拉了枪栓,但看清是宪兵的车,又放松了。
卡车在拒马前停下。
哨兵走过来,拿手电筒照了照车头,又往驾驶室里扫。
叶清欢探出身,递过去一张盖着宪兵队印章的通行证,是她之前在太原弄到的,真的。
“太原宪兵队,执行押送任务。”
她日语说的很溜。
哨兵接过通行证,拿手电筒照了半天,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签名。
他抬起头,对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是宪兵队的人,他不敢多问,敬了个礼。
“是!”
他退后一步,招手让同伴把拒马搬开。
卡车开过检查站,雷铭又关了车灯。
拐了个弯,后视镜里的火光就看不见了。
两人继续在黑灯瞎火里赶路。
白天,他们找了个废弃的煤窑,叶清欢把卡车收进空间,两人在窑洞里休息。
雷铭靠着墙睡了一会儿,叶清欢没睡,盘腿坐在地上,拿手电照着地图看。
黄崖洞。
这名字在地图上很小,缩在太行山里头,周围全是山。
那儿是八路军在敌后最大的一个兵工厂。
天黑后继续赶路。
路比头一天还烂,有些地方压根不是路,就是山坡上被牛车碾出来的两道土印。
卡车在悬崖边晃荡,车轮偶尔碾碎路边石头,石头掉进谷底,很久才有回响。
第二天一早,太行山就横在了眼前。
连绵的山峰从北往南铺开,看不到头。
山顶有积雪,山腰是光秃秃的岩壁,山脚下才有些枯黄的灌木。
叶清欢让雷铭把车停在一条干了的河沟里。
她下车,走到沟沿上,拿望远镜朝西边看。
一片黄色的山崖在山里头特别显眼,跟刀劈出来的一样。
叶清欢放下望远镜。
“差不多到了。”
叶清欢把卡车收进空间。
两人换上便装,沿着干了的河沟往山里走。
天色暗了,山风呼呼的刮。
叶清欢裹紧棉袄,雷铭背着帆布包好的狙击枪,走在后面。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钻进一片枯死的灌木丛。
三面环山,头顶被交叉的枝杈遮了大半,外面看不见。
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
“就这里。”
叶清欢蹲下来。
她从空间里拿出个蜂鸟无人机,开机调试,连上操作终端。
无人机起飞。
声音很小,混在风声里基本听不见。
它贴着灌木丛顶上,低低的飞过山脊,朝黄崖洞方向飞过去。
叶清欢盘腿坐着,手里捧着巴掌大的显示屏。
屏幕上,太行山的沟沟坎坎和树林就跟地图一样。
无人机沿着黄色的山崖往里头飞。
“有人。”
雷铭凑过来说。
屏幕上出现了几个人。
灰色粗布军装,打着绑腿,背着老式步枪,正顺着一条藏起来的山路巡逻。
六七个人,走得很小心。
带头的年轻人腰上别着把驳壳枪,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周围。
是八路军的巡逻队。
叶清欢操控无人机继续往里飞。
飞过巡逻队,又躲开两个暗哨,进了黄崖洞深处。
画面变了。
一片靠着山崖搭起来的破厂房。
石头墙,茅草顶,有的厂房干脆就是个山洞。
烟囱冒着黑烟,几条土路把各厂房连在一起,有人在搬东西。
叶清欢降低高度,拉近镜头。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台蒸汽机在厂房里喘着粗气,带动着一台老掉牙的皮带车床。
锅炉上全是补丁,每转一下,整个机器都在抖。
车床上夹着根铁棒,刀头切过去铁屑飞溅,可那蒸汽机抖得太厉害,铁棒在刀头下来回晃。
加工出来的东西,肉眼就看得出是歪的。
旁边的车间更差。
几个工人围着手动设备在干活,没电,没动力。
一个年轻工人光着膀子,浑身是汗,正抡着大铁锤砸迫击炮弹的弹体。
旁边一个老师傅拿着锉刀,一下一下的磨零件,手指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敌后几十万军队的弹药,竟然就是靠一台快散架的蒸汽机和一双双手在硬撑。
叶清欢盯着屏幕没出声。
雷铭也一样。
他是国民政府军事系统出身的,就算最困难的时候,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画面继续扫过。
仓库里堆着一点点原材料。
院子里晾着刚造出来的手榴弹壳。
几挺正在组装的机枪旁边搁着量具,游标卡尺都磨得快看不清刻度了。
叶清欢把镜头转向西北方。
一条白线从山顶挂下来。
是瀑布。
落差不小,冬天水少了点,但还是挺壮观的。
叶清欢盯着那条瀑布看了好一会儿。
“雷铭。”
“嗯。”
“空间里那批史密斯洋行的设备,清单你还记得吧。”
雷铭点头。
“记得。两台水力发电机,两组大容量蓄电池,还有一台变压器。”
他停了停,又说。
“机床有车、镗、钻、铣各两台,都是全新的美国货。”
叶清欢收回无人机,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落叶。
“走。找个放东西的地方。”
雷铭跟上来,看了她一眼。
“你从买那些设备的时候,就想好给谁了?”
叶清欢没有回头。
远处兵工厂的方向,隐隐传来铁锤敲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轻声说。
“这场仗,只靠我们是打不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