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山站在洞口,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跟着部队打过仗,见过连天炮火,见过遍地死伤,可看看这里子里还是嗡了一声。
洞里很深,钟乳石从洞顶一根根垂下来,手电照过去,有的粗得像石柱,有的只剩一截尖尖的石笋。
地面虽然坑洼,里面却不窄。
刘振山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心里估摸着地方,发现厂里三个车间全搬进来,恐怕还填不满这片空地。
暗河在远处哗哗作响,水汽贴着地面往脚边爬。
冷风从裤腿往上钻,他身上的汗很快就凉了。
“这他娘的……”
刘振山咽了口唾沫。
“这是龙王爷的宫殿吧?”
石老六没有接他的玩笑。
他蹲下身,用手电照着脚边的岩面,又顺着光柱往上看。
干了半辈子矿,他第一眼就去看顶板稳不稳,岩层有没有裂缝,哪些地方有松动的风险。
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
“地方是大,可不能光顾着高兴。”
石老六指了指洞顶一处发白的岩缝。
“那边有松动的,靠近暗河的地方也有水痕。要是现在就动大锤,先得把支护架起来。”
刘振山这才回过神。
“你说得对。”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顶。
“真塌下来,机器和人都得埋在这儿。”
“那就叫它地下龙宫。”
叶清欢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她打着手电走进来,鞋底踩在碎石上,沙沙的响。
叶清欢没多看钟乳石,手电光在洞壁上晃了一圈,最后照着前方一片稍高的平地。
“先把这里收出来。”
她用手电照了照地面。
“木梁铺底,钢板压上去,排水沟留在两侧。地基重新找平,机器不能直接放在岩面上。”
刘振山和石老六跟在她后面。
叶清欢走到暗河边,蹲下看了一会儿水流,又伸手摸了摸潮湿的岩壁。
“那边地势低,离水近,可以考虑放锻造和热处理设备。”
她站起身。
“水力锻锤先别急着定。把水量和落差测出来,至少看完整个月的变化,再决定引水方式。”
石老六皱了皱眉。
“叶主任,暗河要是涨水呢?”
“先挖排水沟,入口砌一道矮坝。”
叶清欢看着河面。
“每天记三次水位,早、中、晚各一次。下雨天加记。”
石老六点了点头。
叶清欢又抬起手电,照向更深处的洞顶。
“烟道不能直通洞口,白烟太显眼。”
她顺着岩壁看了一圈。
“先找天然裂隙和旧矿道。真要开烟道,至少做两道转弯,出口也要藏在山体里,分散排放。具体位置,石老六你和技术员一起勘。”
光柱最后落在暗河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这里可以做水电站基座。”
刘振山看了看那块岩石,又看了看远处的暗河,他皱起了眉头。
“叶主任,地方是有了,可机器怎么搬进来?”
“拆。”
叶清欢转过身。
“从今天开始,所有设备分解运输。”
刘振山朝洞口看了一眼。
“那台万能铣床,光底座就三吨多。拆开以后,零件也不少,万一装不回去……”
“所以才要按规矩拆。”
叶清欢看向跟进来的几个老师傅和技术员。
“《生产标准化手册》都看过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一个年轻技术员低声说:
“看过一部分。”
“今天全部看完。”
叶清欢把手电往下压,光柱落在脚边的碎石上。
“刘厂长负责设备拆卸和运输,先把路线量出来。哪里过不去,提前拓宽,哪一段承重不够,也要先标出来。”
她转头看向石老六。
“洞里的支护、找平和排水由你负责。每动一处岩层,先检查顶板。”
然后,她又看向雷铭。
“洞口三百米以内设警戒。施工人员凭名单进出,无关人员不许靠近。”
雷铭站在后面,应了一声。
“明白。”
叶清欢重新看向那些老师傅。
“每台机器拆之前,先测参数。能测的全测,不能光靠估计。”
她停了一下。
“记录本、编号牌和封存箱都准备好。拆下来的零件,一个都不能少。编号到人, 谁拆的,谁负责装回去。”
一个上了年纪的钳工师傅摸了摸下巴。
“叶主任,这可是德国货。要是拆得太散,回头未必装得上。就算装上,精度也不一定能回来。”
“拆之前把参数记全。”
叶清欢看着他。
“装的时候照原数据调。调不回来,就继续调。”
老师傅没说话了。过了一会才问:
“真能调回来?”
“一定能。机器不会自己变,数据在,办法就在。”
她看了眼洞外。
“鬼子的刺刀不会因为咱们担心,就自己变软,我们必须尝试更多的方法。”
刘振山挥了挥手。
“都听见了?还愣着干什么,回去拿工具。”
工人们这才动起来。
几名矿工跟着石老六留了下来,拿锤子轻轻敲着地面,听岩层传回来的声音。
叶清欢没有马上离开。
她走到溶洞深处,手电光擦过一面黑色岩壁。
那道含铁矿脉还嵌在岩层里,颜色发暗,和周围的石头不太一样。
雷铭跟了过来。
“雷铭。”
“在。”
“这面岩壁不稳。”
叶清欢指了指矿脉附近。
“先拉警戒线。告诉石老六,这里划成禁区,不能打炮眼,不能爆破,也不许有人私自取矿。”
雷铭走近看了一眼。
“要不要派人守着?”
“白天两个人,晚上四个。”
叶清欢停了一下。
“夜里施工和运输都要停,守卫只负责看住这面岩壁和洞口。换班记录每天交给我。”
“明白。”
雷铭转身去安排。
叶清欢站在原地没动。没过多久,第一批工人就扛着木料和工具返回,号子声从洞口传了进来。
“起!”
“慢点,别磕着!”
“木梁往左,往左!”
几束手电光在洞里来回晃动。
一根粗木梁被抬进洞里,前头的人刚迈过碎石,脚下一滑。
“稳住!”
后面的人赶紧托住梁尾。
石老六骂了一声,带人过去清理路面。
刘振山站在洞口重新安排运输顺序,雷铭沿着岩壁拉起了警戒线。
木料落地,沉闷的声音在洞里回荡,一直传到暗河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