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厂的搬迁,已经顾不上慢工出细活了。
每耽搁一刻,鬼子就离这里更近一步。
一车间和二车间的机床都在拆解。
老师傅们拿着扳手和锤子,小心卸下每一个部件。
年轻徒工跟在后面,一手拿本子,一手拿号牌,把拆下来的齿轮、轴承、丝杠,全都逐件编号登记。
现场越乱,那本《生产标准化手册》反而越派得上用场。
每拆下一件东西,先看编号,再对登记,最后才往车上装。
没人敢凭记忆乱放,谁也不敢把零件当成废铁随手丢在一边。
通往“龙宫”的坡道上,工人们铺上了粗木轨道。
小件由人扛,大件就垫上滚木,用撬棍一点一点往洞里挪。
坡道上全是喊号子的声音,撬棍刮在石头上又尖又刺,零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两天后,难搬的东西来了。
万能铣床的底座。
那是一整块铸铁,有近三吨重,是兵工厂里很沉的一件单体设备。
十几根滚木垫在底下,几十个人在前面拉,后面的人用撬棍顶着,底座这才缓慢的往坡上挪。
“嘿,哟!”
“加把劲!”
刘振山赤着上身,双手死死握住一根粗撬棍,站在最后面掌着方向。
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脚下的泥都被踩实了一层。
铣床底座每往前走一寸,下面的圆木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
推到坡道半截,出事了。
咔嚓!
一根滚木从中间裂开。
底座一下往下一沉,整块铸铁向右侧倾斜。
前面拉绳的人站不稳,摔倒了一片。
底座借着坡势往后滑了半米,幸亏几根备用木桩塞了进去,这才勉强停住。
众人脸色发白,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东西要是继续往下滑,下面的人一个也躲不开。
“他娘的!”
刘振山一脚踹在岩壁上。
“换木头!去拆房梁,找粗的来!”
“来不及了。”
叶清欢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她挤到前面,先看了看倾斜的底座,又蹲下摸了一把断裂的滚木。
“这个重量,普通圆木已经扛不住了。换得再粗,也撑不了多久。”
刘振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它堵在这儿。”
叶清欢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石老六。
“石师傅,带几个人进洞。在坡道顶端两侧的岩壁上,各打一个锚孔,至少一米深。”
石老六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叶清欢又对刘振山说:
“把厂里起重机上那根粗钢丝绳拿来。再找几根硬木,我们做个绞盘。”
“绞盘?”
旁边有人忍不住重复了一句。
工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搬重物一向靠滚木和撬棍,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办法。
绞盘这东西,他们只在手册上的图上见过。
“别发愣。”
叶清欢看了众人一眼。
“这回不靠推,靠拉。手册第四十七页,起重原理,都忘了?”
刘振山一怔,跟着一拍脑门。
他想起来了。
那一页他看过。
当时只觉得图画得复杂,搬东西哪用得上这么麻烦的东西,所以看了两眼就翻过去了。
“听清欢的!”
他转身就喊道。
“快去拿钢丝绳,动作快!”
石老六已经带人钻进了洞里。
他干了半辈子石匠,花岗岩都能打穿,何况两个锚孔。
洞里不断传来钢钎砸在岩壁上的闷响。
半个小时后,简易绞盘搭好了。
两根粗木横架在坡道顶端,底部用石块和木楔压牢。
钢丝绳一端固定在铣床底座上,另一端绕过临时装上的滑轮,缠在木制绞盘上。
叶清欢仔细检查了一遍绳扣,又试着用脚踩了踩固定木桩。
“都退开。”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话说得很清楚。
“离开坡道,两边站稳。谁也不许站在绳子的正前方。”
工人们赶紧往两侧退。
刘振山带着八个力气大的汉子,站到绞盘旁边。
他们把肩膀抵在木杠上,手掌紧紧扣住粗木。
“准备!”
没有人说话。
坡道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刘振山看了一眼叶清欢。
叶清欢点头。
“一、二、三,转!”
八个人同时发力,木杠缓慢的转动起来。
钢丝绳一点点绷紧,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铣床底座先是纹丝不动,几根滚木被压得有点变形。
然后,底座向下沉了一下,倾斜的铁身慢慢的被钢丝绳拉正。
“继续!”
刘振山咬着牙喊。
木杠又转了一圈。
铣床底座终于动了。
这次它没歪,也没往后滑,就在钢丝绳的牵引下,压着滚木一点一点往坡顶挪。
每次移动,都不过几寸。
可它在向上走。
刚才还乱成一团的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盯着绞盘,有人盯着钢丝绳,谁也没想到,几根木头和一根绳子,真能把三吨重的铁疙瘩拖上坡。
刘振山大口喘着气,手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再转!”
八个人齐声发力。
底座越过最后一段陡坡,滑进“龙宫”里的平地。
人群中爆出一阵欢呼。
刘振山却没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木屑的手,又看了看旁边那架临时搭出来的绞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侦察连的通信员连滚带爬的冲进洞里,军帽歪到了一边,脸上全是尘土。
他扑到守在洞口的雷铭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
“雷副官,报告!”
雷铭一把扶住他。
“慢点说。”
通信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鬼子前锋,离外围警戒线不到三十里!”
洞内的欢呼声一下子停了。
通信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又补了一句。
“比原先估计的,快了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