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洞里一下子就没声了。
搬东西的人停了手，有人回头望洞口，有人压着嗓子问鬼子啥时候到。几个年轻工人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放，脸都白了。
按鬼子的脚程，天黑以前，先头部队就能摸到兵工厂外围。
“慌什么！”
一声吼从洞口炸过来。
左参谋长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挎驳壳枪的警卫员。
他脸色铁青，眼睛从那些慌了神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枪还没响呢，自己先乱了？都把手里的活捡起来！”
洞里的动静慢慢压下去了。
左参谋长没再训人，走到叶清欢跟前，压低声音：“清欢同志，还要多久？”
叶清欢扫了一眼堆在洞里的机器和零件。
搬进来的不到三分之一。几台最要紧的车床还搁在外头山路上，纹丝没动。
“照原来的速度，来不及。”
“那怎么办？”
“抢。”
叶清欢转过身，手指向洞深处。
“命令变了。非战斗人员和轻装备，按二号预案往后山撤。重设备和核心零件留下，能搬多少搬多少。”
左参谋长盯着她：“你呢？”
“我留在这里。”
叶清欢的目光落到刘振山和石老六身上。
“老师傅、技术员，还有能干活的工人留下。剩下的人先走，不能把所有人都堵在洞里等死。”
她走到人群前面，声音不高，但洞里的杂音全压下去了。
“现在想走的，跟大部队走，我不拦。留下的人，接下来就别想着半道撂挑子。鬼子进山之前，能抢一件是一件。机器在，这个厂子就还没断气。”
没人动弹。
刘振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油，先开了口。
“老子跟这些铁疙瘩打了一辈子交道。要走你们走，我不走。”
石老六没吭声，弯腰抄起地上的大锤，转身就朝洞口走。
有人闷声喊了一嗓子：“干！”
洞里头跟着就炸开了。
“干！”
“搬！”
“车床先弄进去！”
左参谋长看了叶清欢一眼，回头冲警卫员下令：“警卫连、工兵排，全部到龙宫洞口集合，听叶主任调配。”
顿了一下，他又说：“我刚从前线撤下来一个连，伤亡不轻，但连排架子还在，剩下的都是硬茬子。我让他们过来。”
叶清欢点头：“人到了分两拨。一拨外围搬运，一拨进洞帮着装机器。手上没活的，全部拿枪守住洞口和上山的路。”
“明白。”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洞外很快乱成了一锅粥。
拆下来的车床底座垫上圆木，几个工兵扯着嗓子喊号子，一寸一寸往山上蹭。钻床更沉，只能先拆散了，用麻绳五花大绑捆结实，几个人换着肩往洞里抬。
没过多大会儿，那个步兵连到了。
这帮人刚从前线下来，军装上的泥还是湿的，有人胳膊上裹着绷带，血渗出来洇了一片。
他们什么都没问，枪一撂就接过了工人手里的活。
“这箱子往哪儿搁？”
“洞里！先送齿轮箱！”
“几个人抬得动？”
“六个！”
“六个跟我走，剩下的去抬车床！”
山路上人来人往，跟蚂蚁搬家似的。
两个人都抬不动的箱子，四五个战士轮着扛，咬着牙往前拱。有人脚底一打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皮肉翻开一片，爬起来擦都没擦，把箱子重新架到肩膀上就走。
傍晚的时候，第一台车床总算进了洞。
刘振山带着几个老师傅守在旁边，手上糊满了油泥。
“导轨间隙差三道！”
“再往左挪一点！”
“主轴不正，螺丝先别上紧！”
一个年轻工人抱着个齿轮箱跑过来，急得一脑门子汗。
“刘师傅，油封对不上！”
刘振山接过零件翻了翻，当场骂开了。
“这是三号机的！二号机的还在后头呢！毛手毛脚，照着编号找去！”
那本《生产标准化手册》摊在一块油布上，书角已经糊了泥。
每装一个零件，刘振山都要翻开手册对一遍。没这本册子，眼前这堆来自不同机器的零件，谁也分不清该往哪儿装。
天彻底黑透了的时候，柴油发电机终于接上了。
有人拧开油阀，拉了几把绳。
发电机干咳了几声，突然一个哆嗦，轰地响起来。
洞顶那盏孤零零的灯泡亮了。
忙了一整天的人全抬起头看了一眼。
灯光昏黄，只够照亮跟前巴掌大一块岩壁，但整个龙宫好像一下子就活了。
叶清欢站在一块高岩上头，往下看着洞里的动静。
工人还在拼机器，战士还在从外头往里搬。远处暗影里，刘振山趴在车床边上，拿百分表一格一格地校主轴。
雷铭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她身后。
“外围三号哨位刚才跟鬼子的搜索队接上火了。”
叶清欢回头：“伤亡呢？”
“咱们这边两个人擦破了皮，鬼子那头没跑掉活的。”
雷铭停了停：“枪声传出去了。鬼子只要不是聋子，就知道这片山里有人。”
叶清欢扭头看向洞口。
外头的山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山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树梢的影子在晃。
“鬼子离这儿还有多远？”
“侦察兵的意思，最多两三个钟头。”
叶清欢没接话，低头把挂在脖子上的步话机拽起来。
“接左参谋长。”
步话机里嘶嘶啦啦响了一阵，左参谋长的声音传过来。
“清欢同志？”
“从现在起，封锁龙宫。”
叶清欢瞥了一眼还在忙着的工人和战士，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所有人不许擅自进出。没有我的命令，运输队也不准走。洞口的掩体和火力点，现在就布。”
左参谋长应了一声：“明白。”
叶清欢放下步话机，目光落回洞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里。
“能用的枪，全调到前面来。”
她顿了顿，声音一下子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