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山趴在车床边上,眼睛熬得通红。
他一手攥着扳手,另一只手在冰冷的导轨上摸索,一寸一寸的检查。
旁边的年轻工人高举着油灯,胳膊都酸了,却大气也不敢喘。
“偏了,还是偏了。”
刘振山直起腰,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泥。
“再垫一道。”
两个工人马上抬起沉重的车床底座,另一个工人手脚麻利的把新的铁片塞了进去。
刘振山重新趴下,凑近百分表仔细量了一遍,还是摇了摇头。
“还不行,再来。”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刘厂长,差不多就行了,外面还等着呢。”
刘振山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瞪。
“差不多?”
他嗓门不高,却让整个角落都安静下来。
“差一毫米,打出来的零件就是废品。”
“你说差不多,鬼子的炮弹可不跟你讲差不多。”
那人脸一下白了,再也不敢吭声了。
刘振山重新低下头,和那台车床较着劲。
洞里的机器已经装了大半,但真正能用的只有三台。
其他的不是缺零件,就是精度没法保证,只能先扔在一边。
洞里的空气混杂着机油味和汗味,左参谋长一走进来,就皱起了眉头。
他绕开地上的工具和零件,径直走到刘振山跟前。
“老刘,还要多久?”
刘振山头也没抬。
“这台车床今晚能调好,明天就能试车。”
“剩下的两台镗床和一台钻床,最快也得三天。”
左参谋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天?能不能快点?”
“快不了。”
刘振山直起身,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
“机器都是拆散了搬进来的,重新装起来就跟再造一遍一样。”
“差一道工序,这些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左参谋长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行,你抓紧。”
“外面的情况不太好,叶清欢那边把鬼子引走了,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刘振山没接话,弯下腰,又趴回了他的车床边上。
洞口的掩体已经用石头和泥土封死,只留了一条窄缝用来通风。
外面的炮火声传不进来,里面的敲打声也传不出去。
外面正在打仗,他们的同志正在用命换时间。
没人停下手里的活。
在山洞的另一头,石老六正带着几个工人组装钻床。
钻床的底座在转移时裂了一道缝,他找来一块厚铁板,用铁丝绑紧,又熔了铁水浇上去,硬是给它打了个补丁。
“石师傅,这样能行吗?”
一个年轻工人满脸担心。
石老六拍了拍焊死的底座,听着那闷响。
“能不能行,试了才知道。”
他抄起大锤,对着铁板边缘又补了几下,这才放下锤子。
年轻工人又问。
“咱们这么拼命,外面的人知道吗?”
石老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
“知不知道不重要,机器能转起来才重要。”
他擦了擦手上的黑油,朝被封死的洞口方向指了指。
“外头那些人,正拿命给咱们争时间呢。”
“咱们要是把机器搞不好,他们的命就白送了。”
年轻工人不说话了,默默低下头,继续拧紧手里的螺丝。
洞里只剩下机器的碰撞声和工具的敲打声,没人闲聊,也没人抱怨。
左参谋长站在一块高石上,看着洞里星星点点的油灯和灯下忙碌的身影,心里头发堵。
叶清欢带着一百多人出去,已经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里,龙宫只收到过两次电报,每次都是简短的几个字:安全,继续行动。
可越是这样,就说明外面的情况越凶险。
日军的扫荡部队有两千多人,就算被叶清欢引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兵力也足够把这片山翻个底朝天。
他走到通讯兵旁边,低声问。
“还能联系上吗?”
通讯兵摇了摇头。
“叶指挥那边主动断了联系,说是怕信号暴露位置。”
左参谋长没再问,转身走到地图前,紧盯着上面。
地图上那条红色的铅笔线,从龙宫出发,一路往南,经过乱石坡,再到蟠龙镇。
然后,线就断了。
“她到底要把鬼子引到哪儿去?”
左参谋长喃喃自语。
通讯兵低着头,不敢接话。
这时,洞里又一盏灯忽闪两下,灭了。
一个警卫员快步跑过来,压低声音报告。
“左参谋长,油不够了,最多还能撑一天。”
左参谋长皱紧了眉头。
“外面还有吗?”
“有,但得出去搬。”
左参谋长看了一眼被封死的洞口,只犹豫了一下。
“等天黑再说,白天不能开洞门。”
警卫员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左参我长又走到刘振山跟前,蹲下身。
“老刘,燃油快没了。”
刘振山手里的活停了一下,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还能撑多久?”
“一天。”
刘振山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周围一台台冰冷的机器。
“一天够了。”
“这台车床今晚就能试车,试车不用一直开着灯,到时候能省点。”
左参谋长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刘振山的肩膀。
“辛苦了。”
刘振山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到了半夜,车床终于调好了。
刘振山让人把发电机重新启动,洞里的几盏灯又亮了起来。
他走到车床前,用力按下了启动开关。
机器“嗡”的一声,主轴平稳的转动起来。
刘振山双眼紧盯主轴,手心里全是汗。
转速平稳,没有异响,导轨也没有晃动。
他整个人终于松了劲,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左参谋长。
“成了。”
左参谋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看着那转动的机器,拳头还紧紧攥着。
“能生产了?”
“能。”
刘振山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递给一个工人。
“先试着做几个零件,看看精度够不够。”
“按这个做,别着急,慢慢来。”
工人郑重的接过图纸,点了点头,走到车床前开始操作。
车刀接触到钢材,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铁屑一圈圈的飞溅出来。
洞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约而同的围了过来。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台车床,盯着那块慢慢成型的金属零件。
半个钟头后,零件做好了。
刘振山接过还带着温度的零件,先拿卡尺仔细量了一遍,又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摸着表面的光洁度。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行,精度够。”
“轰”的一声,洞里爆发出欢呼。
有人用力拍手,有人激动的跺脚,还有两个年轻工人直接抱在了一起。
刘振山没有笑,他只是把那个小小的零件高高举了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就是咱们兵工厂的第一个零件。”
“只要机器还在,只要人还在,这个厂子就没死。”
洞里安静了一下,接着又爆发出比刚才更响的欢呼声。
左参谋长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零件,用力的眨了眨眼,把眼里的热气憋了回去。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通讯兵旁边。
“给叶清欢发电报。”
通讯兵马上拿起笔。
“怎么说?”
左参谋长想了想,郑重开口。
“就说,龙宫的齿轮,转起来了。”
通讯兵迅速记下,开始调试设备发报。
几十公里外的山林里,叶清欢正带着队伍趁着夜色向北转移。
她的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