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关家垴的山路只有一条，沿着山腰斜斜地伸向远处。两侧却全是碎石和灌木，稍不留神就会踩空。
叶清欢的小队没有走正路。
她们贴着山坡向上攀了一段，从道路上方绕过去，钻进一片松林。林子不算密，枝叶却足够遮住身形。战士们趴在松树后面，用松枝和杂草盖住枪身，只露出一线观察的缝隙。
没人说话。
山风从林梢刮过，松针轻轻摇动。除此之外，只有压低的呼吸声。
叶清欢看了一眼腕表，拿起步话机。这是用积分兑换的，五十年代产品，相对单兵系统的通讯距离，这个老古董可是相当强悍的。
“各组注意，先头部队放过去。等主力全部进伏击圈，再打头尾。”
她停了一下，继续下令。
“一组、二组负责封住前后，雷铭先打机枪手和军官。”
步话机里传来几声低低的应答。
叶清欢转向三排的位置。
“三排，你们盯住骡马和辎重车。”
三排长压低声音问：“不打人？”
“车上的粮食、弹药，还有做饭的家伙，全都打掉。”
排长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
“明白。”
上午九点左右，山路尽头出现了十几个日军士兵。
他们端着枪，沿着道路两侧交替搜索。走出一段，最前面的士兵就会停下来，朝坡上望一会儿。有人甚至拨开路边的灌木，确认里面没有藏人，才继续往前走。
叶清欢始终没有动。
一个日军士兵从她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经过，枪口几乎擦着松枝。她等那人的脚步声走远，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先头部队过去后，山路重新安静下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日军主力才从后方出现。
队伍拖得很长，士兵们低着头赶路，军装上沾满了尘土。几匹骡马喘得厉害，蹄子踩在石头上，不时打滑。后面的板车装得很满，粮袋、弹药箱和炊具挤在一起，车轮碾过坑洼时，发出一阵杂乱的碰撞声。
今井骑在队伍中间，脸色阴沉。
他已经一夜没睡好，眼皮发沉，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山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不敢放松。
他勒了一下缰绳。
就在这时，枪声响了。
砰！
雷铭的狙击枪先开火。
走在队伍中段的一名机枪副射手忽然仰头，捂着脖子倒了下去。旁边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山坡两侧已经同时喷出火舌。
哒哒哒哒！
一组和二组的轻机枪交叉扫射，子弹分别压住队伍前后。最前面的士兵接连倒下，后面的日军被迫停住，几辆板车也横在路中央。
前后道路都被堵住，整支队伍很快挤在了一处。
今井拔出指挥刀。
“还击！找出他们的位置！”
几名日军机枪手趴到路边，刚架好枪，其中一人的钢盔便向后翻去。
砰！
紧接着又是一枪。
另一名机枪手倒在板车旁，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有人试图接替他的位置，才露出半个身子，雷铭的第三发子弹已经打了过来。
日军的机枪始终没有响起来。
三排这时也开了火。
他们避开士兵，专门瞄准骡马和板车。走在前面的骡子中弹倒地，缰绳一紧，后面的板车顿时失去平衡，车轮撞上路边的石头，整辆车翻进了路中央。
粮袋破开，白花花的大米混着泥土滚了一地。
另一匹骡子受惊后拖着缰绳乱撞，车上的弹药箱被掀翻，子弹散落在石缝之间。
一发枪榴弹落在队伍中间的炊具车上。
轰！
铁锅、水壶和饭盒被炸得四处飞散，几块烧黑的铁片落在今井脚边。
今井盯着那辆起火的板车，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冲上去！”
他挥刀指向山坡。
“冲上去，把他们赶下来！”
命令传出去，却没人能立刻执行。
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中间的士兵被倒下的骡马和翻覆的板车挡住，只能贴在路边寻找掩护。
手榴弹从坡上滚下来。
第一枚落在一群日军脚边，爆炸把几个人掀倒在地。第二枚砸进板车下面，木板碎片和石块一起飞了出来。
山路上到处都是喊声。
有人在呼叫军官，有人在找弹药，还有人趴在地上，抱着伤口不敢动。今井举着指挥刀大声下令，可他的声音很快被枪声和爆炸声压了下去。
伏击开始不到十分钟，山坡上的火力突然停了。
叶清欢回头看了一眼。
“撤。”
战士们迅速收起枪，沿着事先侦察好的林间小路向后转移。有人负责掩护，有人带走伤员，其他人没有停留，贴着山脊很快消失在松林深处。
他们没有留下来清点日军的伤亡，也没有给对方重新组织火力的机会。
山路上只剩下翻倒的板车、倒毙的骡马和散落在泥里的粮食。
今井跳下马，踉跄着走到那辆被炸毁的辎重车旁。
弹药箱裂开了一道口子，子弹滚得到处都是。旁边的米袋被打穿，米粒正顺着破口往外流。
大尉跟了过来，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少佐，我们的粮食和弹药……”
“我看见了。”
今井打断他。
前方距离关家垴还有十几公里，后面的山路又被伏击地点挡住。没有粮食，没有足够的弹药，伤员也越来越多，他们已经无法继续按原计划行军。
一个士兵坐在路边，双手抱着头，反复念叨着什么。旁边的人催了他两次，他都没有反应。
今井盯着关家垴的方向，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现在还能调动的，只有关家垴的守备队。
“通讯兵！”
他转过身，声音嘶哑。
“把电台架起来，立刻联系关家垴。”
通讯兵连滚带爬地跑到一块石头后面，拆开电台箱。这是队伍里仅存的电台，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连续两次没有拧准旋钮。
过了一会儿，电台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通讯兵拿起话筒。
“摩西摩西，这里是今井部队，关家垴守备队，请回答。”
电流声持续了片刻，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终于传了回来。
“这里是关家垴，什么事？”
今井一把夺过话筒。
“我是今井。我们在前往关家垴的路上遭到伏击，伤亡很大，辎重也被毁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
今井压低声音，强迫自己把话说清楚。
“你们立刻出兵，沿北侧山谷向南搜索。敌人就在附近，可能已经向你们的方向撤退。”
他顿了顿，咬牙补充。
“我要你们封住山谷，和我们夹击他们。”
话筒那边还没有回答，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爆炸。
轰隆！
声音从关家垴方向传来，隔着山谷仍然清晰可闻。
今井霍然抬头。
电台里先是传来一阵杂音，随后那个原本懒散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什么地方？西侧仓库起火了！”
紧接着，枪声和喊叫声一齐传来。
“敌袭！西侧有敌人！”
“快去救火！”
“把弹药箱搬出来！”
通讯兵惊慌地看向今井。
今井还没来得及说话，电台里便响起一声刺耳的啸叫。
通讯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