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井举着话筒，站在原地，没有动。
电台里只剩断断续续的杂音，电流声忽远忽近，听得耳膜发麻。
关家垴也遭到了袭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手指便收紧了，坚硬的话筒外壳压进掌心，疼痛很快传了上来。
不是巧合。
对方算准了他会向关家垴求援，提前分出兵力，在同一时间袭击关家垴的侧翼。
那边的枪声并不密集，听上去更像试探，可守军无法判断这是不是主攻的开始。
关家垴的守备队长不敢动。
只要今井这支部队还没有被彻底击溃，他就不会为了救援友军，从阵地上抽走主力。
关家垴必须先守住自己的阵地。
至于今井，能不能活着退回去，只能看他自己。
今井不用再等回话了。
话筒里没有援兵的声音，山谷外也没有传来新的枪声。那支本该赶来的部队，至今没有露面。
“少佐，关家垴那边的援兵……”
大尉站在旁边，声音发颤。
他没有把话说完。
今井慢慢放下手臂，话筒撞在身侧的军装上，发出一声闷响。
今井重新看了一遍来时的路。
乱石坡，山腰的岔口，还有刚才被他下令加速通过的那片狭窄山沟。
每次转向都像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可敌人总能在他们改变方向之后，提前出现在更有利的位置。
今井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根本不是在追击敌人。
是敌人把他往这里赶。
所谓的钳形攻势，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对方故意留出几条看似可以突围的路，再逼着他带人钻进这座山谷。
谷中的士兵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有人低着头靠在路边，有人跪在地上检查弹匣，还有人用手压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
几名军官不时回头看向关家垴，等着一面旗帜，或者一声炮响。
什么都没有。
援兵没有出现，补给也没有送来。
时间过去了，关家垴方向没有大规模调动，远处的枪声也没有加重。
今井心里最后那点侥幸撑不住了。
他抬头望向对面山脊。
晨雾从山腰散开，最高处的岩石旁站着一道身影。
距离太远，雾气遮住了对方的面孔，只能看出那人站得笔直，手里举着望远镜，正朝山谷望来。
今井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她。
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中国女军官。
她料定他会走到这里，也料定他最后只能带着残兵撤退。
今井的后颈一阵发紧，握着话筒的手渐渐失去了知觉。
这一仗，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击中过对手。
他每一次加速，每一次转向，每一次以为自己抓住了机会，都只是顺着对方留下的路线往前走。
“撤退……”
声音堵在唇齿之间，好一会儿才挤出来。
大尉没有听清，侧过身来。
“少佐？”
“撤退！”
今井突然提高了声音，谷中的士兵纷纷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四周，语气很快又压了下去。
“沿原路返回，伤员能带走的全部带走，重装备全部丢弃。”
没人提出异议。
士兵们收拾行装，有人把机枪架扔到路旁，有人拆开弹药箱，只留下还能背在身上的弹药。
队伍重新朝来路移动。
脚步还在继续，队形却散开了。有人扶着伤员走在后面，有人不再等待口令，军官们也只能一边催促，一边回头。
来时那股整齐的气势，已经没了。
山脊上，叶清欢放下望远镜。
今井的部队掉头，抛下大半辎重，扶着伤员向西侧撤离。
几名日军军官回望山谷，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重新整队。
“叶指挥，他们撤了。”
雷铭走到她身边，声音显得很轻松。
“让他们走。”
叶清欢把望远镜收进帆布套，扣上搭扣时，手上停了一下。
“前面的路还长，他们又带着伤员，走不快。现在追上去，只会让我们的人先垮掉。”
雷铭点了点头。
“明白。”
几天连续转战和袭扰，队伍里的每个人都到了体力极限。
战士们的鞋底沾满泥，枪带勒出的红痕还留在肩上。有人坐在石头旁喘气，连抬头都费劲。
叶清欢看了一眼山坡上的人，抬手指向两处高地。
“原地休整。”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安排人轮流警戒。”
“是。”
一个年轻战士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叶指挥，我们算赢了吗？”
叶清欢望向北方。
龙宫就在那个方向。
山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湿冷的雾气。
“今井输了。”
她收回视线，语气没有放松。
“但这还不是胜利。”
年轻战士看着她。
叶清欢开口：“我们只是让他停在了这里，龙宫那边还没有脱险。”
话音刚落，旁边那部一直保持静默的步话机响了起来。
滋啦。
滋啦。
急促的呼叫声从步话机里传出。
叶清欢伸手拿起步话机，把耳机贴到耳侧。
左参谋长刻意压低了声音，可那份焦急还是透了出来。
“清欢同志，出情况了。”
“参谋长，说清楚。”
“龙宫第二台机床已经开动，原料和人手也接上了，关键工序的产能提高了一倍。”
这本来应该是个好消息。
可左参谋长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外围警戒哨刚发现一支新的日军部队，人数大约一个大队，从西边过来，装备比今井那支部队完整得多。”
叶清欢握紧步话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她的指腹。
“他们往哪边走？”
“速度很快，沿西侧山沟直插过来。”
电流声在两人之间响了一阵。
左参谋长紧接着出声：“他们没有收拢今井的溃兵，也没有走我们安排的诱导路线。一路几乎没有停，方向非常明确。”
叶清欢抬眼看向北面。
“冲着龙宫去的？”
“应该是。”
左参谋长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避开了我们布置的所有误导阵地。提前摸清龙宫位置的可能性很高。”
山风吹乱了叶清欢额前的碎发。
她望着北方，眼里的疲色退了下去。
“不是可能。”
她说。
“他们已经知道龙宫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