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山口灌下来,叶清欢按住被吹起的地图,借着遮光手电看脚下这条岔路。
腰间的步话机响了。
她接通后,耳机里先是一阵杂音,跟着就是左参谋长的声音。
“清欢,山下大队转向了,没去蟠龙镇,也没追你们。”
叶清欢把手电压低。
“往哪儿去了?”
“东侧山谷,朝黄崖洞走,前锋距离这里不到三十公里。”
身后的战士还在沿山道前进,雷铭见她停住,抬手让队伍靠边休息。
叶清欢蹲下身,把地图铺在膝头,沿东侧山谷找到了那条通往黄崖洞的路。
再往南,才是他们现在的位置。
直线距离就有五十多公里,中间隔着两道山梁,能过河的地方还得绕。
她的手指停在渡口上。
来不及。
“情报核实了吗?”
“两个哨位先后报来的,人数不少,还带着驮马和重机枪。”
叶清欢看着地图,半晌没说话。
她一直防着今井绕路偷袭,没想到真朝黄崖洞去的,是另一支部队。
左参谋长问:“你们能不能赶回来?”
“赶不在他们前头。”
她没有再算第二遍。
“洞里怎么安排的?”
“非战斗人员往深洞撤,留守警卫连已经进了外围阵地。”
“先把洞口和进山的路守住,别往外追。”
叶清欢拿起铅笔,在黄崖洞南侧圈了一处山口。
“左参谋长,马上请总部调兵,得有人在半路拦住他们。”
耳机那头静了一下。
“我这就发报。”
“机器能不能保住,先看外头能争取多少时间,人得安排好,不能堵在洞口。”
她说完,把步话机递给通讯兵。
“接总部,把我们的位置和山下大队的方向一并报上去。”
雷铭蹲到她身旁,看了一眼地图。
“今井那边呢?”
“留一个排盯着,有动静就报,不跟他硬拼。”
叶清欢收起地图,起身叫来连长。
“其余人跟我走,向北。”
队伍重新出发。
走出不远,她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山梁,那里已经看不见今井部队的火光。
总部很快收到了两份急电。
彭司令将电报放在地图旁,问参谋:“新一团和独立团在哪儿?”
参谋俯身指了两个位置。
“离老鸦岭最近,连夜赶路,天亮前应该能到。”
彭司令顺着地图上的山谷往北看,手里的铅笔点在了老鸦岭隘口。
过了这里,通往黄崖洞的几条山路就不好封了。
“命令两团立即出发,先占隘口,两侧山脊都要有人。”
参谋拿起记录本。
彭司令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这是阻击,别急着下山抢战果,先把路给我封住。”
天亮前,新一团的先头部队爬上了老鸦岭。
战士们来不及挖成完整的战壕,只能借着石坎和树根刨出浅坑,把挖出的土堆在身前。
独立团那边还没全部到位,谷口便出现了日军的尖兵。
第一枪打响时,新一团团长正在往阵地上送最后一箱手榴弹。
他伏到石头后,看见山道上的日军散开,几匹驮马堵在拐弯处,后面的队伍随即退入坡脚。
没过多久,日军机枪便响了。
子弹打在石坎上,碎石溅了团长一脸。
“别都挤在这儿,散开!”
他抹了把脸,指向右侧山嘴。
“机枪往那边挪,盯住路口!”
日军试着冲了两次,都被打了回去。
第三次进攻前,掷弹筒开始朝山脊射击。
一发榴弹落进浅壕,刚才还在搬弹药的两名战士倒了下去,剩下的人贴着壕壁,把弹药箱往后拖。
一营长弯腰跑到团长身边,棉衣袖子被血浸湿了一大片。
“右翼缺人,鬼子摸到坡底了。”
“二连呢?”
“刚接上火,还没撤下来。”
团长往右侧看去,那边的枪声已经近了。
“把团部警卫班带过去,守住那道石坎。”
一营长转身就走,团长又叫住他。
“人压下去就行,不许追出阵地。”
谷底,山下少佐放下望远镜。
两侧山脊都有八路军,通往北面的隘口也被封住了。
副官递来前队的伤亡报告,他扫了一眼,没有接。
“电台架好没有?”
“已经架好。”
“请求航空兵支援,把两侧阵地的位置报清楚,再要一批弹药。”
接近中午,三架日军飞机飞到老鸦岭上空。
阵地上的喊声一处接着一处。
“防空!进掩体!”
新挖的浅壕挡不住炸弹。
一段石坎被炸塌,土块压住了半挺机枪,副射手扒了几下,又被紧接着落下的炸弹掀进壕底。
飞机拉起后,山脊上迟迟没有动静。
直到日军步兵冲出坡脚,残存的几处火力点才先后响枪。
团长趴在被炸开的豁口后,端枪打倒一个冲在前面的日军,伸手去摸弹匣,摸到的却是一把松土。
旁边有人把装好的弹匣塞进他手里。
他没回头,接过来继续打。
午后,日军又得到了空投补给。
有几只箱子落在两军之间,谁也够不着,落进谷底的那部分却已经足够让日军缓过一口气。
前沿电话接通时,新一团团长的嗓子已经哑了。
“首长,路还在我们手里。”
彭司令问:“伤亡怎么样?”
团长看向身旁正在登记的文书。
文书低着头,纸上有几个名字刚写了一半。
“还在查,右翼两个连快顶不住了。”
电话那边停了片刻。
“独立团正在往你右翼补人,后续部队也在赶。”
团长握紧听筒。
“我明白。”
“老鸦岭不能让,你们身后就是黄崖洞。”
放下电话,团长拎起枪,沿着交通壕往右翼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谷口仍旧堵着那几匹死去的驮马。
山下大队没能过去。
老鸦岭打了一天一夜。
到第二天清晨,新一团有两个连已经凑不齐一个排,独立团接防的阵地也换了几次人。
通往黄崖洞的路始终没有打开。
山下少佐终于下令后撤,转向西侧的关家垴。
那里顶部平坦,三面是陡崖,正面只有一条陡峭土路,坡壁上还有几处旧窑洞。
日军抢上高地后,搬石头、垒土袋,将窑洞改成了火力点,又在山顶挖出连通各处的交通壕。
总部调来的另外两个团赶到时,山下大队已经缩了进去。
四个团封住了周围的道路。
新一团接连组织了几次进攻,最近的一次摸到坡腰,还是被压了回来。
团长靠着壕壁坐下,左臂的绷带又洇出血来。
卫生员蹲在旁边,想替他重新包扎,被他摆手挡开。
“先去看重伤员。”
独立团团长猫腰钻进掩体,把帽子上的土拍了拍。
“还是那几个窑洞?”
新一团团长点头,指向坡壁。
“左边这个一开火,坡腰就过不去,右边还有一挺,专打咱们往回撤的人。”
独立团团长举起望远镜。
坡上散落着几顶军帽,几名伤员伏在一道浅沟里,天不黑,救护队也上不去。
他放下望远镜。
“迫击炮试过没有?”
“试了,能压山顶,够不着洞里,洞口上面那层土沿挡着。”
两人正说着,电话响了。
新一团团长接过听筒。
彭司令问:“进展怎么样?”
“还在坡下,几个火力点没打掉,人上去站不住。”
“敌人援兵已经动了,不能一直拖在这里。”
团长拿起手边的枪,看了眼掩体外正在补充弹药的战士。
“我们再组织一次。”
“把火力集中起来,找到突破口,有变化马上报。”
电话挂断后,掩体里安静了一会儿。
独立团团长先开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