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床两个字传进耳朵。
她刚把弹匣压回弹袋，抬头问：“谁在打听？”
步话机里有杂音，左参谋长的声音断断续续。
“还没查清。据说是从延安来的人，来头不小。总部让你们尽快回龙宫，具体情况到了再说。”
叶清欢看向雷铭。
雷铭站在一旁，把加兰德步枪背回了肩上。
他没说话，只朝北边看了一眼。
能摸到机床的人，不是一般干部。
兵工厂那批设备，不少总部干部都只知道有这么回事，真正清楚位置、数量和用途的不超过十个。
要么来人权限很高，要么是有人把不该说的说了出去。
哪种情况都麻烦。
叶清欢按住通话键：“明白。我们尽快返回，我回去之前，拒绝一切外来人进入龙宫。”
“好，我让龙宫那边做好准备。”
通讯断开。
警卫连长快步过来，等候命令。
叶清欢吩咐：“装备清点一遍，缺子弹和食物的先补。缴获的武器弹药，交给特务营和几个团分配。我们天亮后出发。”
警卫连长愣了一下。
“叶指挥，不马上走？”
“还有事要处理。”
叶清欢背起步枪，转身往山坡下走。
仗打了一夜，山上山下到处都是人，有的在搬运缴获，有的在清点俘虏，还有的抬着担架往后送。
几处临时火堆烧着，锅里煮着稀粥，风里混着药味和血腥气。
一个战士从担架旁跑过，袖口沾着血。
叶清欢拦住他。
“卫生所在哪儿？”
战士认出她，立刻抬手指向东侧山坳。
“那边，绿帐篷挂着白门帘就是。”
雷铭跟在她身后，低声提醒：“龙宫那边要紧。”
“这里也要紧。”
叶清欢脚步没停。
“山下大队已经打掉了。机床的事再急，左参谋长还能撑一阵。可这些伤员，等不了。”
雷铭没再劝。
山坳里的卫生所很简陋。
只有一顶帆布帐篷，几块油布搭在树枝上勉强挡风。
地上铺着干草，伤员一排排躺着，呻吟声一直没停。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医生蹲在担架边，手上都是血，正给一名伤员缠绷带。
旁边几个卫生员手忙脚乱。
“医生。”
叶清欢走进棚子。
年轻医生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你是？”
“叶清欢。”
医生愣了一下。
关家垴的夜袭刚结束，叶清欢的名字已经传开了。
有传言说她带着奇兵摸上山顶，还有人说鬼子的机枪是被天上飞下来的子弹打停的。
传得越离谱，越没人敢细问。
“叶指挥。”
医生站起身。
“我是卫生所负责人，姓周。这里伤员太多，药不够，人手也不够……”
“先别解释。”
叶清欢放下背包，拉开拉链。
里面是手术器械、止血钳、缝合线、纱布和几支药剂。
东西不多，但比卫生所现有的要齐全。
周医生看着那套器械，眼睛都直了。
叶清欢已经开始分派任务。
“所有伤员重新分三类。能走的，先处理轻伤，送后方。伤口出血但意识清楚的，止血固定，排在第二批。呼吸弱、腹部胸部中弹、四肢大出血的，马上抬到这里。”
她指着旁边的帐篷。
“这间腾出来，做手术棚。”
周医生反应过来，马上应声。
“好，我去安排！”
“再找四个手脚稳的战士过来，洗手，烧水。没有干净布，就把能用的衣服煮过一遍。”
叶清欢又看向雷铭。
“老雷，你用步话机联系四个团长。”
“让他们把重伤员都送来。还能撑住的，转送总部医院，安娜已经到了，那种情况她可以处理。”
雷铭点头，转身离开。
叶清欢卸下所有装备，卷起袖口。
她拿起酒精喷雾，在帐篷内外都喷了一遍。
气味很冲，呛得几个卫生员直咳嗽。
周医生看了看手里的小瓶子，想问，但还是忍住了。
第一个送进来的是新一团的机枪手。
炮弹碎片扎进左腹，衣服上全是血。
他脸色发灰，手还紧紧抓着被战友割断的枪带，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机枪......别丢......”
叶清欢按住他的肩膀。
“枪在你们排长那，没人碰。”
伤员睁开眼，手指松开了一点。
“周医生，止血钳。”
“在这儿。”
叶清欢低头处理伤口，声音很快。
“照灯。”
“纱布。”
“按住这里，不要松。”
“针线。”
帐篷外不停有人送进伤员，担架进进出出。
周医生起初还手忙脚乱，几轮下来，递器械的手稳了，能跟上叶清欢的命令了。
几个临时帮忙的战士起先连血都不敢看，后来也能红着眼，按命令递东西、抬担架。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亮时，山坳里起了雾。
叶清欢处理完第十八个伤员，摘下手套喝了口水，又戴上新的。
雷铭进来时脚步很轻。
“警卫连补给好了。四个团的团长都在外面。”
“让他们各忙各的，这边他们帮不上忙。”
“你从昨晚到现在，一口热饭没吃。”
叶清欢接过他递来的干粮，咬了一口。
“下一个。”
雷铭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伤员，没再作声。
他走到帐篷门口，把想进来的人都挡在外面。
“叶指挥在救人，谁都别吵。”
下午，最后一名重伤员被抬进帐篷。
这是独立团的一名排长，胸口挨了一枪，子弹没穿出去，卡在肋骨上。
他已经昏迷，呼吸很浅。
周医生站在一旁，额头冒汗。
“叶指挥，这个怕是......”
“能救。”
叶清欢剪开他的军装，伸手探了探伤口位置。
“子弹没有伤到心脏。”
周医生愣了。
胸口中弹，隔着衣服摸一下就能判断？
叶清欢已经开口了。
“刀。”
帐篷外，四名团长站在树下，谁也没有离开。
新一团团长左臂还缠着绷带，站得笔直。
独立团团长来回踱步，几次想进帐篷，又被雷铭拦下。
“雷同志，叶指挥还要多久？”
“快了。”
“她从半夜忙到现在，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雷铭靠着树干，看着帐篷透出的影子，声音平平的。
“她知道。”
新一团团长看着帐篷。
里面时不时传出短促的命令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老张刚才醒了。”
独立团团长停住脚步。
“哪个老张？”
“那个机枪手。腹部被炸开那么大一道口子，抬下来时连话都说不完整。”
新一团团长顿了顿。
“他醒来第一句，问机枪还在不在。”
772团团长叹了口气。
“这位叶指挥，打仗狠，救人更厉害。”
“她不是接到命令要回去吗？”
独立团团长看向雷铭。
“怎么还留了这么久？”
雷铭回答：“因为她是医生。”
帐篷帘子掀开。
叶清欢走了出来。
她脸上沾着血迹，袖口湿了一片，脚步却沉稳。
雷铭马上递上热水，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才看向四人。
新一团团长先开口：“伤员都处理完了？”
叶清欢点头。
新一团团长接着补充：“垂危的送来三十七个，叶指挥你救回来三十个。其余的已经安排往总部医院送。”
“剩下七个呢？”
“有五个伤得太重，没撑到手术。两个……”
团长声音低了下去。
叶清欢沉默了一会。
独立团团长走上前，敬了个军礼。
“叶指挥，独立团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