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打了四十分钟。
武家洼的阵地在枪炮里来回夺了好几次。
墙上全是枪眼。屋檐挂着烧黑的茅草。巷子里的土被手榴弹炸翻,底下的黑泥翻在外面。
院子里乱七八糟,门板断了,瓦片和弹壳掉了一地。
井边躺着几具鬼子尸体。井沿的青砖缺了角,血顺着砖缝往泥里流。
最后一个鬼子被两个特务营战士按在地上,还在那挣扎着要开枪。
枪刚端起来,一个战士拿枪托砸在他手腕上。
枪掉在地上。鬼子想翻身摸手榴弹,另一个战士压住他肩膀,把两只胳膊拧到背后。
粗麻绳套住手腕,绳结勒紧。战士看他动不了了,这才站起身。
断墙后头的烟还没散干净。
烟贴着地皮飘,全是火药味和焦木头味。
一个战士端着枪靠过去,拿枪管挑开一块烧着的木板,冲墙角喊了两嗓子。
没人搭理。
他侧着身子把枪管伸进墙角,看里面没动静,回头给同伴打了个手势。
天边正好亮了点。
枪声停了。
武家洼安静下来。
没了枪声,大伙的喘气声挺大。
有人扶着膝盖喘粗气,手里的枪跟着抖。
有人靠着墙根坐下,拿手抹汗,把脸上的灰和血蹭得到处都是。
空气里全是火药和血腥味,还掺着点烂泥味。
几个战士端着枪进院子,挨个翻地上的鬼子尸体。
一个鬼子的手还在地上抽搭,身子不时抽搐两下。
战士上去把步枪踢开,拔了他腰里的手榴弹和刺刀,拿绳子把手捆上。
另一个鬼子死透了,歪在门槛边,血顺着泥地往下淌。
烂泥里混着血,泡着碎石和弹壳。
一个卫生员背着药箱跑过来,刚要蹲下,旁边的战士喊了声那鬼子还喘气。
卫生员往后退了退。等战士把人捆实诚了,他才低头看伤。
大伙开始打扫战场。
有人趴在弹坑边拿刀子抠土,找埋着的子弹。
有人蹲在尸体旁边解枪套和弹药袋。
还有人去翻塌下来的木板,看底下有没有活人。
动作都挺麻利,枪口一直对着墙头和暗处。
周明从巷口走过来。
他衣服上全是泥,肩膀让弹片豁了个口子,脸熏得黢黑。
手背上的伤口结了血痂。
鞋底踩着瓦片和弹壳嘎吱响。
他还在大喘气,路走得倒挺稳。
到了叶清欢跟前,周明停住脚,顺手拽了拽领子,立正敬礼。
“报告教官!”
叶清欢转过身。
周明挺直身板,把气喘匀了开始报战果。
“打完了。”
“咱这边没死人,三连四个轻伤,一个重伤,命保住了。”
“鬼子二十六个,死了二十四个。”
“活捉了带队的岛田,还有那个懂唇语的小野。”
提岛田的时候,周明往水缸那边看了一眼。
岛田让两个战士反绑着手,后脑勺还在冒血。
人晕在烂泥里,脸贴着脏水,喘气断断续续的。
指挥刀掉在手边,半截插在泥里,刀刃沾着血和泥。
一个战士蹲在旁边,拿枪指着岛田后背。
旁边不远,小野也被反绑着手,嘴里塞了块破布,让几个战士摁在墙根。
衣服全湿了,脸上是灰和血,嘴角直哆嗦。
叶清欢收回视线。
“重伤员送总部医院,安娜医生会处理。”
两个战士放下枪,走到重伤员跟前。
两人抬着肩膀和腿,把人从碎木头堆里挪出来。
伤员脸煞白,大口喘着气。
肚子上的绷带全红了,血还在往外冒。
卫生员拿手压着伤口,嘴里念叨着。
“撑住,医院就在后头。”
“别睡,听见没,千万别睡。”
战士把伤员抬上担架,踩着碎瓦往村外走。
路过塌墙的时候,担架晃了一下,伤员哼唧一声,卫生员赶紧抬手让走慢点。
看伤口没再往外喷血,几个人接着往后方走。
叶清欢看了眼墙上的枪眼。
“打扫战场,一发子弹也别落下。”
周围的战士听得真切。
“武器弹药、文件和通讯器材全归拢到一块。”
“鬼子尸体挨个搜。”
“地窖、废屋和柴垛全翻一遍,别留活口。”
周明转过身去传话。
三连的人接着干活。
有人蹲在弹坑边扒土,捡出沾泥的子弹,随便擦两下扔进弹药箱。
有人解鬼子身上的枪套和手雷,把缴来的步枪靠在墙根。
还有人撬开炸坏的木箱,翻出几盒好子弹。
地上的鬼子衣服和地图也被收拢起来,抖落两下装进布袋。
两个战士掀开地窖盖板,往里扔了块石头,听着响了才端枪跳下去。
地窖里一股火药味,墙角散着碎木板和弹片。
最里头躺着具鬼子尸体,边上压着一根炸弯的枪,还有半部烂电台。
电台壳子裂了,线头和零件掉在地上,修不好了。
战士把零件划拉进箱子,在地窖门口画了个记号。
叶清欢走到小野跟前。
小野让两个战士摁着肩膀,后背贴着土墙。
衣服湿淋淋的,袖口沾着黑血,脸上汗水和着灰。
他瞟着四周的枪口,眼神乱飘,咽了口唾沫。
刚在村外躲着时的那点底气全没了。
枪响之后,他看到的手势和口型,全是把鬼子往偏处带的。
他本以为靠看嘴唇就能摸清八路的命令。
结果进了武家洼,他看出来的那些信儿全是坑,带着鬼子往死路里钻。
等他觉出味儿来,鬼子已经在巷子里被切开了。
躲在墙后头的挨枪子,进死巷子的退不出来。好不容易凑了几个人,又让迫击炮和房顶的冷枪打散了。
小野盯着叶清欢,眼睛睁得老大。
他想不通自己的唇语怎么就不管用了。
更不知道眼前这女的是什么时候看破他的。
叶清欢站那没动。
小野往后缩脖子,后头的战士按住他肩膀,一把压回墙上。
叶清欢弯下腰,用日语问:“你就是那个懂中国话的唇语专家?”
小野愣住了。
叶清欢继续开口:“你这本事也一般。”
小野抬起头。战士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你…你会日语?”
他嗓门都变了,尾音直哆嗦。
“我会的比你想的多。”
叶清欢看着他。
“你们在第一个哨卡就暴露了。”
小野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夜里那些手势、口型和人员调动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原来那些命令全是下套。
他看出来的兵力转移,全是叶清欢故意演给他看的。
敌人就是顺着他的毛在演戏。
小野脸色发白,脑门上冒汗。
叶清欢直起身,冲战士摆摆手。
“带下去。”
两个战士架住小野的胳膊,把他从墙根拽起来。
小野腿发软,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他绊着脚走了两步,回头看叶清欢。
叶清欢站那儿没动。
小野最后看了眼村子。
房顶烧黑了,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鬼子尸体。
人被押去了后头的临时审讯点。
郝刚归置完一批武器,提着个弹药箱走过来。
他身上也全是泥,眼睛熏得发红,嗓子有点哑。
他看了看塌掉的院墙和烧毁的屋子。
“教官,服了。”
郝刚揉了揉眼睛,满脸疲惫。
“特务营这帮小子,今天开了眼。”
他本以为特务营头一回跟鬼子精锐硬碰硬,会有点乱。
队伍里不少人光练过,没真打过这种巷战。
可这一仗打下来,队伍全跟着叶清欢的布置在走。
有人黑灯瞎火的差点走岔,很快又顺着信号找回来了。
有人头回见着手榴弹炸开,愣了下神,阵地倒没丢。
大伙在枪炮里适应过来,按着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