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雷铭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王倩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三百箱。
叶清欢没动。
握刀的手腕微微下沉，刀刃在灯光下反出一道寒光。
马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动。
在场的人都听说过芥子气，那种沾上就烂穿皮肉的毒雾，对连成套防毒面具都凑不齐的八路军来说，三百箱就是一场足以吞没整个根据地的灾难。
叶清欢盯着那名曹长看了几秒。
“你再说一遍。”
曹长喉结动了一下，似乎没听清她的话。
叶清欢俯身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木桩上硬生生拽起半尺。
“毒气弹有多少箱？”
曹长被她盯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重复：“三百箱，全部是芥子气，装在密封铁罐里，每箱十二枚。”
叶清欢五指收拢，曹长胸前的军装被拽得皱成一团，布料发出撕裂声。
“现在存放在哪里？”
“平安县城。”
曹长急忙回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淌进衣领。
“县城宪兵队后院，后院有一座地下掩体，原本是日军的军火库，后来被平田一郎改成了毒气弹储存仓。”
“入口。”
“在宪兵队后院西侧，靠近马厩的那排砖房下面。”
“守卫。”
曹长犹豫了一下。
叶清欢转动手术刀，刀刃反光扫过曹长的脸。
“一个野战中队，一个宪兵中队。”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平田一郎派了一个中队的精锐日军守在那里，白天晚上都有人巡逻。”
“伪军呢？”
“伪军一个营，负责外围巡逻，但他们不知道地下掩体里存放的是什么。”
“除了平田一郎，还有谁能打开仓库？”
“只有平田一郎本人，还有从太原来的特使。”
叶清欢握刀的手腕一沉，刀尖停在曹长喉结下方两寸。
“特使什么时候到？”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曹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只知道命令，说特使一到，就立刻办理交接。”
“什么命令？”
“由平田一郎亲自验明身份，亲自带人进入地下仓库，其他人全部留在外面。”
曹长胸口起伏加快，喘气声粗重。
“我们特工队接到的任务，是在县城外围清剿八路军的侦察人员，制造平安县城正在准备大规模行动的假象。”
“为什么要制造假象？”
“为了掩护运输。”
“运输到哪里？”
曹长闭紧了嘴。
叶清欢转动手里的手术刀，刀尖在他右手食指的第二关节处停住，轻轻压下。
指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曹长瞳孔骤然放大，脑子里闪过同伴被挑断手筋倒地抽搐的画面。
“运输到哪里？”
他拼命摇头，粗麻绳在木桩上勒出血痕，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痉挛。
“我们只知道毒气弹不能留在平安县城太久，最迟要在秋季大扫荡开始前运到指定地点，具体运输计划只有平田一郎知道，连宪兵队里的普通军官都没有资格接触。”
叶清欢松开手，曹长瘫倒在木桩上。
雷铭一直站在她身后，手枪的枪口垂在身侧，但没有放松警惕。
叶清欢侧过头，看向王倩。
“把他说的每一个细节记下来。”
王倩立刻低头在记录本上补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叶清欢又问了几个问题，军曹只知道这些，这还是因为山本特工队的特殊身份，再详细的信息并不知情。
雷铭跟在她身后，经过曹长身边时，视线扫过对方。
那名曹长低着头，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看好他们。”
雷铭对周明交代了一句，随后快步追上叶清欢。
地窖外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湿冷，泥土被夜雨泡的松软，靴底踩上去时不断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清欢走得很快，手术刀仍然握在手里，刀刃上的寒光随着步伐在她指间一闪一闪。
雷铭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穿过院子，推开大队部的木门之后，屋里几名通讯员和战士同时抬起头。
墙上的煤油灯已经点亮，灯光照在桌面那张摊开的地图上，将平安县城周围的道路标注得清清楚楚。
叶清欢径直走到地图前，伸手按住平安县城那块区域。
“难怪山本一木撤退的时候还要强攻江家集。”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江家集划到平安县城。
“江家集是平安县城外围最大的情报节点，也是我们监视县城动向的眼睛。山本一木突袭这里，表面上是报复赵家峪的失败，实际上是要摧毁我们的侦察网。只要江家集被端掉，平田一郎就能放心把毒气弹转运出去。”
郝刚走到地图另一侧，脸色很难看。
“教官，这件事必须上报总部。三百箱毒气弹，一旦被鬼子用于秋季大扫荡，整个晋西北都可能遭殃。”
叶清欢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重重落在平安县城三个字上。
“总部的命令和援军，不可能立刻赶到。调集大部队需要时间，部队一旦大规模移动，也很容易被日军察觉。平田一郎只要收到山本特工队覆灭的确切消息，就会提前转移毒气弹。”
雷铭走到地图前，低头看向县城周围的道路。
“如果他们发现转移计划已经暴露呢？”
叶清欢抬起眼睛。
“他们可能连夜出城。也可能直接毁掉仓库。”
屋内安静下来。
“地下掩体在县城中心，周围全是民房。”
叶清欢解释。
“芥子气不能炸，炸了之后毒剂会顺着风扩散，平安县城里的百姓一个都活不了。”
王倩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
周明咬了咬牙。
“那就不能硬攻。硬攻不仅打不下来，还会把鬼子逼到绝路。”
叶清欢转身看向众人。
“所以我们不能强攻。”
雷铭看着她的眼睛，接过话茬：“伪装渗透。”
“对。”
叶清欢拔出腰间匕首，刀尖在地图上的平安县城位置划出一道深深的叉痕。
“山本特工队一个都没跑出去。只要把消息封锁住，太原方面现在最多只知道山本失联，不知道他的部队已经全军覆没，我们就借这个身份进城。”
雷铭的眉头皱了起来。
“野狼谷用过这套办法，平田一郎不一定会再次上当。”
“野狼谷的时候，我们伪装的是普通运输队。”
叶清欢指着地图。
“这一次，是军部的特殊部队，而且平安县守军一定接到了接应山本的命令。”
“按照山本的计划，偷袭江家集后一定会去平安县，时间对的上。”
叶清欢看向周明和王倩。
“郝刚。”
“到。”
“打扫战场及战利品转运交给县大队，三连补充弹药原地修整，另外，通讯班待命。”
“是。”
叶清欢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乌云正在天边缓慢裂开。
“我们进城。”
周明的呼吸顿了一下。
郝刚攥紧拳头，“教官，总部的回电还没到，万一……”
“等总部调集部队，平田一郎早就转移了毒气弹。”
叶清欢打断他，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
“要么今晚赌一把，要么眼睁睁看着三百箱芥子气被用在秋季大扫荡里。”
屋里安静了两秒。
郝刚咬紧牙关，重重点头。
“我们的目标是摧毁地下掩体吗？”
叶清欢摇头。
“不。”
她的视线落在地图上代表宪兵队的方格处。
“芥子气不能炸，不能烧，也不能在城里打开。我们要找到毒气弹，在不惊动守军的情况下，把它们全部转移出来根本不可能。”
雷铭心里一动。
系统空间的秘密，目前仅他一人清楚，但三百箱毒气弹，几千发，这么多人知道，不可能动用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