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前，雷铭单膝半跪，枪口压低。
敲击声又响了三下，然后是一阵拖擦声。
叶清欢贴近门侧，用日语问：“里面是谁？”
没有回答。
她换了汉语：“听得见，就再敲一下。”
一声轻响。
这一次，声音很轻。
周明已经赶到地下入口。
墙体被他绕着看了一圈，又绕过堆放铁箱的库区，停在一条窄过道前。
“教官，这边有另一扇门。”
过道尽头的砖墙隔开了两个掩体。
外面这扇门通向独立房间，与毒气弹库之间只有一处封死的观察口。
叶清欢看过门上的封条。
“先打开外门，库区不动。”
两名战士上前，周明卸下门锁，侧身推开门板。
手电光照进屋内。
墙角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灰布长衫，一个穿铁路工人的短褂。
两人的脚踝被铁链锁住，手铐扣在身前。
穿短褂的男人正抓着手铐，往身后的墙壁上砸。
看见枪口，他停了手。
周明问：“中国人？”
两人同时点头。
长衫男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哑响。
周明蹲下，扒开短褂男人的衣领，查看有没有藏着武器，又摸了摸他的手腕。
手铐下全是磨破的皮肉。
“叫什么？”
“陈……陈绍文。”
“他呢？”
“许成，铁路上的。”
许成抬起头：“外头……是八路？”
“是。”
许成撑着墙想站起来，膝盖刚伸直，人就摔了回去。
周明托住他的肩膀，回头看向叶清欢。
“教官，先带出去？”
叶清欢进门，检查两人的呼吸与意识。
屋里没有窗，水桶已经见底，墙角的饭碗扣在地上。
陈绍文嘴唇干裂，许成左腿上的旧绷带已经发黑。
“带走，单独安置，先救治，再核对身份。”
周明剪断铁链，招呼战士进来抬人。
许成被扶起时，抓住了他的袖子。
“电报……有人发电报。”
周明停了一下：“谁？”
“昨晚……隔壁。”
他往毒气弹库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皮慢慢垂下。
叶清欢按住他的肩：“别说了，出去再讲。”
两副担架很快抬出地下掩体。
雷铭看了一眼观察口。
“那封旧密码电报，是发给这里的人？”
“有这个可能。”
“有人来过，也有人没来得及走。查地下掩体不只是查人，电线和纸片，还有留下的编号，都不能漏。”
“平田呢？”
“带回去交给特科，他们有的是时间和办法。”
天刚亮透，城门口已经排起车队。
六辆卡车，四辆三轮摩托，伪军营的骡车也被翻出来四辆。
平安县委在一夜之间组织了几百人，上百辆小推车进入县城。
两个团分工清点缴获。
新一团守住西门和弹药库，独立团控制县公署，还有粮秣仓库跟各处路口。
俘虏分批登记，伤员送到原来的县立医院临时处理后转移。
李云龙从粮仓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把小米，在手心里搓了搓。
“这仗打的，真他娘的过瘾。”
二营长追上来，清单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步枪、机枪、炮弹都登记完了，两仓粮食，药品也有。”
“药交给卫生队，别乱拆。”叶清欢嘱咐。
李云龙把小米撒回粮袋，扭头冲后面喊：“听见没？药不是炒豆子，谁也不准往自己兜里揣！”
战士们笑着应声。
他凑到叶清欢跟前耳语：“县城守不住，趁着阴天赶紧转运，天一放晴鬼子飞机就来了。”
“物资先走，部队分批撤，百姓的粮不要碰。”
“这还用说？”
“还有那三百箱。”
李云龙的笑收了。
宪兵队后院已经划出单独警戒区。缴获的毒气弹仍保持原样，箱体编号、封条还有运输单都得逐一登记。
叶清欢没有让普通战士进去搬运。
必须先查明原押运人员身份，核对缴获的防护装备和运输器材，再确认箱体外观没有异常。然后才能安排专人负责封存，单独转运。
这批东西不能跟粮食、药品和伤员走一条路。
“宁可慢一点，也不能拿人命赶路。”她强调。
李云龙点头：“缺人找我，缺车也找我。”
“最缺的是时间。”
“时间？老子要有时间，还用你催？”
说完，他朝街口一挥手。
“别磨蹭！能带走的赶紧带走，鬼子又不是回家过年去了！”
凌晨五点，第一批粮车出了西门。
县公署缴获的文件被装进四只木箱，电台与密码材料交给王倩。
周明带着一份新名单回来，递给叶清欢。
“陈绍文说自己是铁路局文书，许成是扳道工，两人因为接触过军列记录被抓，暂时能对上部分细节。”
“他们见过太原特使？”
“没见过脸，只知道有个戴皮手套的人来过，平田亲自迎接。”
“继续查，别逼伤员开口。”
周明点头，又递来一张从审讯室找到的纸。
纸上有陈绍文的姓名，下面写着日文问话记录。
最后一行被人反复圈过。
“车号与到站时间。”
雷铭扫了一眼：“鬼子是在追问一趟车。”
叶清欢把纸夹进档案。
“那就把军列记录找出来，风口七号未必是人，也可能是他们让人以为是人的东西。”
门被撞开。
王倩冲进来，手里的电报纸皱得像团废纸。
“教官——”
她的声音破了个音。
叶清欢抬头，伸手接过电报。
第一行刚看完，她就把桌上的文件合了起来。
雷铭察觉不对：“出什么事了？”
“大夏湾遭到日军轰炸。”
屋里没人再说话。
叶清欢继续往下看。
敌人出动六架飞机定点轰炸，通讯遭到破坏。
左参谋长在组织人员疏散时重伤，已经送入临时救护所。
电文末尾，是安娜的名字。
“伤情危重，无法独立完成手术，请叶医生立即返回。”
李云龙刚走到门口，听见最后一句，脚步顿住。
“参谋长怎么样？”
叶清欢把电文递给他。
李云龙看了两遍，抬头就喊：“备车！给叶主任备车！”
雷铭已经开过来一辆日军军官用车。
王倩拿着记录本追问：“教官，回电怎么写？”
“告诉安娜，先维持救治，我马上回去。”
叶清欢扣上医药箱，停在门前。
“再给我一张电报纸。”
王倩愣了一下：“还有一封？”
“有。”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句话。
“致日本第一军司令部。”
李云龙脚步顿住。
叶清欢没抬头，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写。
“这封，用明码。”
王倩愣在原地：“明码？”
“对。”
叶清欢抬起头，“要让所有人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