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连夜赶到太原,军帽和大衣都没脱,就站到了作战地图前。
指挥刀抵着木地板,刀尖陷进半寸,周围起了一圈碎木屑。
会议室一片寂静,墙角的座钟一下一下地响着。
桌上摊着两份电报,薄纸已经让掌心的汗浸透。
一份带着延安方面的印记,另一份署着夜莺的名字。
“司令阁下……”
参谋长吉本贞一咽了两次唾沫,嗓子还是发干。
“情报部门派人进了平安县,地下仓库已经搬空,连装箱用的草绳都没剩下。”
他拿起下一页报告。
“平田一郎失踪,县城守备部队......”
“把后半句念完。”
“全军覆没。”
冈村宁次转过半张脸。
“饭桶。”
吉本立即垂下头,额头渗出了汗。
“延安方面已经公开声明,利刃不在八路军的建制内,他们派人收缴过那批毒气弹,被利刃拒绝了。”
“现在那三千六百枚芥子气弹,全在夜莺手里。”
冈村宁次拿起延安的电报,来回看了两遍,拇指把纸边搓出了一道卷痕。
“他们派谁收缴的,交过火没有,伤了几个人?”
吉本没敢接话。
“回阁下,声明里没有这些内容。”
“没有?”
冈村宁次把电报拍回桌面,茶杯随之翻倒,滚到桌沿,摔成了几片。
“他们连戏都懒得演!”
满屋参谋都低下了头。
八路军把军纪和国际公约摆在明面上,又把三千六百枚毒气弹推给一支战力强悍的民间武装。
往后出了任何事,延安都能拿这份声明堵住外界的嘴。
换成八路军正规部队,冈村宁次尚且敢赌。
那些指挥员顾忌军纪,也顾忌国际舆论,绝不使用那些毒气弹。
夜莺却不同。
上海的日军高层死了一批又一批,特高课和七十六号的废墟尚未清理干净,这个女人已经在华北出现了。
规章管不到她。
再逼一步,三百箱芥子气弹未必会落在战场上,太原第一军司令部和侨民区,哪一处都经不起她折腾。
斩首行动再加毒气,第一军留在太原的整套指挥机关都会被一锅端掉。
“五一大扫荡的各路部队,推进到哪里了?”
冈村宁次松开刀柄,掌心留下几道发红的压痕。
吉本立即翻开作战记录。
“第十六师团已经抵达武乡外围,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离十字岭还有三十公里。”
墙上的地图布满红色箭头。
按照原定计划,十几万日军将从数个方向收拢包围圈,把八路军总部和兵工厂一并压碎。
这场后来被记入史册的五一大扫荡,本该在一九四二年的太行山区掀起一场血灾。
那些已经推进到根据地边缘的部队,却让冈村宁次迟迟没有落下手中的指挥刀。
每支部队再向前推进,太原便多添一分风险。
“传令,各部队停止推进,转入原地防御。”
吉本抬起头。
“阁下,包围圈已经收拢大半,现在停下,前面的伤亡都白填了。”
“司令部还要向东京解释,为什么十几万帝国军人被一封电报挡在山外。”
会议室的门被撞开。
第十六师团长井关隆一跨进屋内,军靴带进来的泥点一路落到桌前。
“司令官阁下,前线各部已经完成合围,此时命令撤退,我师团那两百三十七名战死者,算什么?”
冈村宁次按住地图一角,纸面在他掌下起了褶皱。
“井关君,你的部队离武乡还有多远?”
“三十公里,最多两天,我师团就能打进去!”
“两天。”
冈村宁次抬手点了点太原,又点向武乡。
“两天够夜莺的人混进太原,也够她把一箱芥子气送进司令部。”
井关隆一的脸一下就红了。
“帝国陆军要让一个中国女人用几百只木箱逼退?”
“你可以继续向前。”
冈村宁次推过一张空白军令纸,又将钢笔摆在井关面前。
“来,在上面签字。”
“夜莺若在太原投毒,第一军司令部和城内侨民的伤亡,由你向大本营呈报。”
井关隆一盯着那支钢笔,伸出的右手悬在桌边,迟迟没有落下。
“井关君,你师团的两百三十七名死者,我会写进战报。”
冈村宁次收回钢笔。
“太原若死两万人,东京会先问你的名字。”
井关隆一咬紧牙关,退开半步。
吉本将命令簿夹到腋下,弯腰行礼。
“嗨伊,卑职这就去传达命令。”
电讯室很快响起了发报机的敲击声。
一封封命令越过太行山,送往已经进入合围位置的日军各部。
原定在五月全面展开的扫荡被中止,十几万日军放弃前沿阵地,沿着来路后撤。
十字岭没有迎来那场惨烈的突围战。
黄崖洞兵工厂外,日军先遣队刚摸到山口,后方的撤退命令便送到了队长手里。
当夜,山道上全是掉头的骡马和汽车,车灯用黑布蒙着,只从缝里漏出窄窄的光。
太行山里的枪声稀了下去。
大夏湾,临时卫生所外。
叶清欢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天边积压的云层。
前两天还在山脊上盘旋的侦察机已经不见了,风从晾晒的绷带间穿过去,带来浓重的药水味。
周明快步进门,手里捏着几份刚送到的情报。
“教官,第十六师团退回辽县,混成第四旅团也撤出了武乡,外围几道封锁线全松了。”
雷铭靠在门框旁,正用软布擦拭狙击枪的瞄准镜。
“十几万人折腾半个月,让三百箱东西吓回去了,这脸丢得够远。”
“冈村丢得起脸。”
叶清欢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右手搭在枪套上,食指来回蹭着皮革缝线。
“太原司令部要是再出事,他得剖腹,井关隆一也跑不了。”
雷铭停下手里的软布。
“这批东西藏在哪儿,迟早会有人来查,总不能搬着三百只箱子到处跑。”
“所以嘴都管严些。”
叶清欢转过身。
“押运的人拆成几组,谁敢问埋藏地点,让他先来找我。”
周明把手里的第二份情报递了过去。
“总部已经安排隐蔽地点,准备分批深埋。”
“黄崖洞保住以后,兵工厂可以恢复生产,现有的铜料和火药,够前线用上一阵子。”
叶清欢接过文件,只扫了头一行。
“让兵工厂别急着赶数量,搬迁后一直收到日军威胁,设备调试要重新进行。”
周明应了一声,又翻开随身的记录本。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倩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脸色发青,进门后先啐了一口嘴里的沙土。
“教官,重庆来的。”
叶清欢的眼皮跳了两下,没有立即伸手。
“戴局长又惦记上我什么东西了?”
“还能有什么。”
王倩把电报递到她面前。
“明码电报传遍了半个中国,军统那边哪还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