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河口城郊,青龙山脚下的临时营地。
一百多名警卫连的士兵低着头围在火堆旁,身上的石灰印子还没擦洗干净。
几个平日里在警卫团横着走的战斗骨干蹲在地上闷头抽旱烟,头都不抬,压根不看利刃队员那边。
营房里,炭火盆烧得很旺。
李宗仁亲手把一杯冒热气的黄酒递给叶清欢,脸上满是赞赏。
“叶将军,雷处长,今日这一仗,不仅是打醒了赵守诚他们,也是给我李某人上了一堂大课!”
李宗仁拉开身旁的行军椅坐下,看着叶清欢。
“现代战场的打法,果然与北伐和台儿庄那会儿截然不同了。”
这位战区司令长官指了指窗外的青龙山,叹了口气。
“十个人在山地丛林里竟能发挥出一个团的威慑力,若是我第五战区各主力师的侦察连和突击队也能有这般战力,随枣战役和豫南战役,咱们何至于打得那般被动。”
叶清欢接过酒杯放在桌角,欠了欠身。
“李长官过奖了,常规野战与特种破袭本就职责不同。”
这位女少将伸手拨了拨炭盆边上的火炭。
“警卫连的弟兄枪法沉稳,近身搏杀也极有血性,只是脑子里装的还是排枪齐射和壕沟阻击的那一套,在特种潜伏和不对称作战面前,人数优势往往会转化为信息滞后的负担。”
“说得透彻。”
李宗仁放下手里的酒盅站起身,绕过炭火盆走到叶清欢跟前,双手扶着椅背。
“叶将军,李某有一事相求。”
叶清欢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李长官请讲。”
“我想请利刃留在老河口,为我第五战区训练一支真正的尖刀部队!”
李宗仁双手抱拳。
“如今已是一九四二年十月,宜昌的日军第十一军蠢蠢欲动,江北江南的敌寇物资频繁通过长江航线向中游调动,大战在即,第五战区正面顶着大别山和汉水防线,我迫切需要一把能扎进日军心脏的尖刀。”
营房里安静下来,炭火时不时噼啪响几声。
雷铭站在叶清欢身后,垂着眼皮没吭声,等着上级拿主意。
叶清欢手指敲了敲桌面,顺着刚才那份六战区电报盘算时间。
“既然宜昌的日军第十三师团退守城内,鄂西方向至少有半年的喘息期。”
雷铭往前走了一步。
“明年开春江水上涨,日军必保还会顺江蠢动,湖南和江汉平原都得承压。”
叶清欢端起桌角的黄酒喝了一小口,转头看向墙上的防区图。
“第五战区的桂军和川军第二十二集团军都是真正跟鬼子拼刺刀的硬骨头,台儿庄和随枣两仗流了太多血,把特种破袭的本事教给这批老兵,往后在江汉平原面对鬼子的进攻,咱们中国人能多活下来不少。”
“李长官,”
叶清欢抬起眼,看向李宗仁。
“训练部队并非不可,但利刃有利刃的规矩,我的训练方法,寻常新兵不仅承受不住,甚至可能出现伤亡。”
李宗仁扬了扬眉毛,抬手拦住她后面的话。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我绝不拿新兵蛋子来糊弄你。”
这位桂系主帅转身大步走到墙边挂着的战斗序列图前,巴掌重重按在襄阳的驻防图标上。
“驻防襄阳的第二十二集团军,当年在滕县打到只剩最后一人的川军铁血雄师,再加上我第七军和第四十八军的老底子,我从这些部队中,专门给你抽调精锐骨干。”
“要多少人?”
叶清欢问。
“一个整编营,三百人。”
李宗仁伸出三根手指,身子往前倾了倾。
“八成以上是打过徐州会战和台儿庄会战的老兵,而且有一半是基层军士与排连长。”
李宗仁收回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帮人骨头硬又懂战术,缺的就是特战理论和现代破袭手段,只要你点头,三天之内三百精锐全部在老河口集结完毕。”
叶清欢停了片刻,接着伸出一根手指。
“选五百人,三个月。”
“五百人,三个月?”
李宗仁愣了一下。
“对,眼下是十月下旬,我们在此驻留到转年二月,陪弟兄们在老河口过个年。”
叶清欢收回手指,把丑话摆在前头。
“三个月时间,利刃倾囊相授,从五百老兵中选出三百。但这五百人的日常调动与训练大纲以及惩戒淘汰,必须完全由利刃说了算,长官部不得以任何军务或人情进行干涉。”
“一言为定。”
李宗仁伸手拉过叶清欢的手掌使劲握了一下。
“战区后勤库房全天候向你们敞开,捷克造轻机枪和花机关,还有一部分美式装备,你们要多少我给多少。”
李宗仁松开手,偏头瞥了一眼门外的卫兵。
“军法处的大门给你们留着,谁敢违抗叶少将的号令,不用请示长官部,直接军法从事。”
军令下达,调令在半小时内通过战区机要电台发往襄阳及汉水沿线各防区。
三天后的清晨,老河口城北的黑龙沟校场上刮着秋风。
五百二十名基层军官和老兵列队站好。
队列里没人戴钢盔,腰上系着帆布武装带,后背斜挎着大刀片子。
叶清欢穿着墨绿色特战迷彩常服,带着雷铭和周明等十名队员走上点将台,视线从台下掠过。
台下这批从第二十二集团军和第七军挑出来的刺头,正上下打量台上的女军官,队列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搞什么名堂?长官部把老子从前沿阵地调回来,就是为了陪一个娘们儿耍花枪?”
队列前排,一名歪戴着军帽的少校营长嚼着槟榔,斜着眼看叶清欢的肩章。
旁边的老兵拽了拽他的袖口。
“孙大奎,少说两句,咱们四十一军在滕县死磕鬼子的时候也没见你话这么多。”
孙大奎把胸口那道旧伤疤拍得啪啪响,嗓门反而提了上去。
“滕县鬼子的步枪都没打死老子,如今倒要在这儿看娘们儿立规矩?”
叶清欢停住脚,看都没看孙大奎一眼,随手解下腰间的黑色秒表递给身边的雷铭。
“雷铭,告诉他们规矩。”
雷铭往前跨了一步,领口的上校军衔在秋日阳光下发亮,大嗓门传遍整个校场。
“全体都有,卸下你们身上所有的武器和军衔标志,二十公斤负重背囊在跑道边上。”
这位上校抬手指向校场后头通往大洪山深处的烂泥山路,大拇指按在秒表开关上。
“负重十公里山地行军,最后五十名者没有早饭,掉队超过一小时者直接卷铺盖滚回原部队,听明白了吗?”
队列里哄笑起来。
孙大奎哼了一声往前迈出一步,冲着点将台大声叫板。
“报告长官,我们川军两条腿跑汉水,一天一夜能走一百四十里,二十公里算个球,不过老子有个条件。”
叶清欢转过身,站在台子边上往下看着他。
“讲。”
“要我们服气也行。”
孙大奎拍了拍胸口,仰着下巴。
“要是你们利刃的人跑不过老子,以后这特训营,就得听老子的。”
叶清欢没接这话,偏过脸点名。
“周明,王倩。”
周明和王倩跨步出列,靴跟磕在一起。
“在。”
叶清欢抬手指了指角落里那堆加挂了铁砂袋的帆布包。
“换上三十公斤背囊,你们两个带队领跑。”
台下三百多名老兵笑不出来了,叶清欢往前走了半步,看着全场。
“今天要是有一个人能跑在利刃前面,我叶当场向李长官递交辞呈,离开第五战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