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八点整,青龙山脚下吹响了铜哨。
第五战区司令部警卫第一连一百一十号官兵全副武装,分成三个梯队,摆成倒品字形往山林深处搜过去。
连长赵守诚端着花机关,猫腰踩上一截枯木,眯着眼观察四周。
赵守诚是桂系第七军出来的老行伍,打过台儿庄,身上挨过的枪子儿不下五处。这场演练一百多人围十个人,他心里本来就憋着火。
“连长,那十个外头来的教官,真有长官部传得那么邪乎?”
一排长猫着腰跟上来,把嘴里嚼烂的草根吐了。
“咱们配了九挺捷克造和三个掷弹筒,别说十个人,就是林子里藏着十头老虎,半天工夫也该圈起来宰了。”
赵守诚反手一巴掌拍在一排长钢盔上,又把他的枪口往下按了按。
“少在这儿耍嘴皮子,让后面的人把机枪保险都打开!”
赵守诚回头朝山顶那边看了一眼。
“李长官亲自在山顶拿望远镜盯着呢,谁要是大意轻敌在阴沟里翻了船,老子回去关他三天禁闭!”
“是,我这就去盯着尖兵班,保证连只兔子都漏不过去。”
一排长缩了缩脖子,挥手让前头的人走快点,自己拎着步枪也进了峡谷口。
翻毛皮靴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响。
前头的两个尖兵刚绕过一块大石头,头顶上的松树枝子晃了几下。
一个人影从三米来高的树上落下来,没什么声响。
咔哒。
闷响一声,前面那个尖兵后脖子挨了一掌,往前栽倒,胳膊上的布条被拿走。
旁边一个铺满枯叶的泥坑里,伪装网一掀,泥土溅起来,周明从坑底跳了出来。
周明手里那把木头匕首在后面那个尖兵喉咙前一抹,留下一道红粉印子。
“报……”
那尖兵才喊出半个字,周明反手一记手刀砸在他胸口上,把人按进石缝里,又顺手摘了他的布条。
“你们两个已经阵亡了,立刻原地坐下退出战斗,谁敢出声警告后面的人,直接按违反演习军纪论处。”
随军裁判把两人的名字记下,周明和另一个队员已经往回撤,钻进了乱石堆后头。
前后也就三秒钟。
“敌袭!前头有动静!”
后面的赵守诚反应快,花机关已经打响了,空包弹在峡谷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到处是硝烟味。
“一排左翼包抄!二排封死退路!机枪架起来,给我压住石堆!”
九挺捷克式轻机枪抢上了高处,一齐朝石堆开火,打得石堆上尘土乱飞。
可乱石堆后面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那两个尖兵,耷拉着脑袋坐在树根底下。
“他娘的,这帮人是属猴子的吗?”
赵守诚几步冲过去,在两个尖兵喉咙上的红粉印子上抹了一把。
“连长,他们连一枪都没开,空手就把咱们全连最机灵的两个老兵给抹了脖子。”
跟上来的军士长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脚印。
“所有人立刻收缩队形,三人一组背靠背推进,谁也不准落单!”
赵守诚拔出驳壳枪,大声下令。
可这回跟平常的阵地攻防差得远。利刃小队进山以后,早把这片林子从头到尾布置了一遍,套子就等着人往里钻。
十五分钟后,林子深处。
二排三十多个人正顺着一条干了的溪沟往前搜。
队伍中间的机枪手脚下一空,掉进了一个盖好的陷坑。
拿藤条绷着的弯竹子一下弹起来,带着一根木桩横扫过来,擦着机枪手的鼻尖停住了。
“脚下有诡雷,大家快退回岸上去!”
机枪手扔下捷克式,手脚并用往坑外爬。
“别乱动,把机枪架在沟沿上警戒四周,当心他们趁乱摸过来!”
二排长刚扶住岸边一块青石,头顶斜坡上就滚下来三个涂红漆的木疙瘩。
木疙瘩里装的是发烟罐,落进溪沟就冒起红烟。烟里掺了催泪的东西,呛人,沟又窄,烟散不出去,一个劲往人堆里钻。
“咳咳,是毒气弹,大家伙快捂住鼻子往高处撤!”
士兵们咳成一片,眼泪糊了一脸,看不清东西,队形一下子就乱了。
王倩和邵丹从红烟边上的树后头闪了出来。
两人手里的美式汤姆逊,一块儿开火,打的全是短点射,教练弹又快又密。
烟外头响起一串击针声。
每响一下,烟边上就有个警卫连士兵胸口或者钢盔上爆开一团蓝色,虽然是教练弹,打在身上也是生疼。
“三点钟方向有动静,机枪手快给我往那边打!”
二排长抹了把眼泪,刚把枪端起来,一颗石灰弹丸就打在他钢盔侧面,当的一声,白粉糊了半边脸。
“二排长阵亡,二排一班二班全体阵亡,立刻放下武器原地抱头蹲下!”
随军裁判举着小红旗从坡上跑下来喊话。前后不到四分钟,溪沟里二十四个兵全退出了演习。
山顶观摩台上。
李宗仁放下蔡司望远镜,转头去看坐在行军椅上喝茶的叶清欢。
“叶将军,你们这十名队员进山之后连个固定阵地都不修,怎么反倒分成三股绕着我的人跑?”
警卫团团长在旁边接了话。
“正面火力拼不过,靠这种游击小把戏拖延时间,等赵守诚把网收紧了,他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雷铭抱着胳膊靠在木栏杆上,抬手指了指山腰上刚冒起来的第三道蓝烟。
“团长再看看,你们三排长的发烟罐也冒了,警卫连的基层军官已经折了一半。”
警卫团团长举起望远镜看过去。
“这不可能,三排明明在后方掩护,你们的人是怎么穿插过去的?”
叶清欢抬手往青龙山半山腰的乱石沟一指。
“贵部枪法过硬,可行进路线太规整,一进密林就成了往网里撞的公牛。”
“特种作战从不讲究死守一城一地,两名队员正面示敌以弱引诱合围,四名队员两翼穿插割裂建制,剩下四人专门狙杀传令兵和排长,耳目一断,这一百一十号人就成了一盘散沙。”
李宗仁笑了一声。
“好一个敲骨吸髓的打法,周明这几个娃娃,是把整座青龙山都变成他们的猎场了。”
上午十一点半,演练开始才三个半小时。
青龙山深处的乱石峡谷里,赵守诚一头的汗,身边就剩七个老兵了。
其余一百来号弟兄,一路上全折在了沟里和林子里。
“连长,退路被堵死了,前头那些脚印全是他们故意踩出来的假痕迹。”
“慌什么,咱们手里还有八条枪,真撞上了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赵守诚端着冲锋枪靠住山壁,冲着空荡荡的山谷扯开嗓子喊。
“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你们不就十个人吗,有种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干一场!”
“赵连长,你的真刀真枪,在战场上已经死了十次了。”
周明的声音从赵守诚头顶正上方传下来。
五米高的岩壁边上,周明一只手按着石头,另一只手里的勃朗宁正对着赵守诚的脑门。
山壁两边的石头后面,王倩他们八个人端着枪,悄没声地围了上来。几条枪口把剩下这几个兵能开枪的方向全堵住了。
邵丹什么时候摸过来的,谁也没看见。这会儿邵丹就蹲在赵守诚身后不到五步的石缝里,手枪指着副连长的后心窝。
邵丹把副连长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拨开,顺手拉开了枪栓。
“兄弟,你这枪栓里被弹进去半截松针,真要是拼命,你刚才那一梭子根本打不响。”
副连长低头往枪膛里一看,真卡着一截干松枝。
“三个半小时,赵连长,承让了。”
周明从岩壁上跳下来,落在碎石地上。
“进攻方一百一十人全部阵亡,利刃两人受轻微擦伤,未丧失战斗力。”
赵守诚把花机关垂了下去。
山顶,随军参谋敲响铜锣,演习结束。
警卫团团长立正报告。
“司令,卑职治军不严,给咱们第五战区丢人了,请长官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