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佛珠停在他指间。
  下一瞬,榻边的小几被带得一晃,茶水泼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他已经到了我面前。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先看我的脸,又看我的掌心,最后轻轻托住了那几根肿起来的手指。
  “满满?”
  这一声太轻。
  我却忽然想起浣衣局的冬夜。
  那时候,我的手泡在冷水里,他就蹲在盆边,替我一件件拧衣裳。怕被管事听见,喊我时也总是这么轻。
  我点头。
  他拇指动了动,没敢碰我掌心裂开的地方。
  “谁弄的?”
  我想站起来,膝盖却没使上力。
  他立即扶住我,袖中的佛珠磕在砖上,断了线。
  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满屋的人没有一个去捡。
  “先叫大夫。”
  他脱下外袍,裹住我肩头,又朝按我跪下的番子看了一眼。
  那人脸白了,跪下请罪。
  “是我没站稳。”
  我攥住阿珩的袖口。
  从前我护不住他,如今也不想才见面,就让他替我发落人。
  他低头看我,缓了缓声音。
  “好,先不说这个。”
  有人搬来椅子。
  他扶我坐下,又把已经送到跟前的热茶推开,换了一碗温水。
  我捧起来,喝得急了,喉咙直疼。
  他的手托在碗底,没有催。
  “慢一点,还有。”
  只这一句,我的眼泪便掉进了碗里。
  两天。
  我求过一碗水,求过一条活路。
  如今什么都不用求了。
  阿珩蹲在椅子旁,等我喝完,才问:“多久没吃东西了?”
  “两天。”
  他脸上的那点血色也褪了。
  我按住小腹,又补了一句:“今早喝了半碗米汤。”
  他站起来,让人去端软粥,随后请几位官员移步前厅。
  众人退得很快。
  门合上,大夫也到了。
  剪开我腕上粘住伤口的衣料时,我疼得往回缩。
  阿珩忽然背过身,走到窗前。
  窗纸映出他的手,攥紧,又慢慢松开。
  大夫问一句,我答一句。
  饿了多久,受过什么伤,膝盖为何肿着。
  说到脸上那一巴掌时,窗前的人转过身来。
  “陆怀璋打的?”
  我看向他。
  他认得这个名字。
  “帖子是送去请苏姑娘辨认旧人的,不是让人送寿礼。”
  阿珩顿了顿。
  “灯会上,我只远远看了一眼。她与你像,身边又跟着侯府的人,我才叫人送帖,请她过来问问。”
  原来连那点让他们害怕的念头,都没有。
  他们却已经挑好了替死的人。
  我将里衣中的纸取出来。
  被汗浸过,又贴了许久,折痕处软得快要破了。
  “他写了这个,我才肯来。”
  阿珩没有立即接。
  他先拿过干净帕子,铺在桌上,等我把和离书放平,才一字字看下去。
  看到末尾,他问:“这是你想要的?”
  “是。”
  我看着那张纸。
  “不是赌气。”
  他点了头。
  没有劝我,也没问我舍不舍得。
  粥送来时,门外忽然响起陆怀璋的声音。
  “怎么这么久?苏姑娘身子弱,外头等不得。”
  我握勺的手停了。
  那声音还在往近处来。
  “阮满,你出来一下。”
  门边的小内侍立刻要拦。
  我抬起头:“让他进来吧。”
  阿珩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替我把肩头的外袍拢好。
  门开时,陆怀璋的目光先落在那件袍子上。
  随后,他看见了坐在我身侧的九千岁。
  阿珩端起粥碗,试了试温度。
  “陆侯爷。”
  “你叫她出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