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二年上元,城里又挂起了灯。
  我最后一件绣活交出去,掌柜多给了一吊钱,说客人喜欢,往后还找我。
  我数过钱,仔细装进荷包。
  出了门,阿珩正站在街对面。
  身边没跟多少人,穿一件寻常的深色袍子,眉尾那道疤被灯光照得很清楚。
  我朝他走过去。
  他没催,只等我绕过推车,到了近前,才将手里的纸包递来。
  是栗子。
  已经剥好几颗,热气还在往上冒。
  我捡了一颗吃。
  “等很久了?”
  “刚到。”
  替他赶车的人站在后头,忍不住抬眼。
  我看见了,也没拆穿。
  街上人多,阿珩走在靠外一侧。
  有人挑着竹架经过,他抬手挡了一下,等架子过去,手便收回去,没有顺势拉我。
  走到灯市最热闹的地方,我停下来。
  一盏兔子灯挂在棚下,耳朵做得歪,两只眼睛也不一样大。
  我看了许久。
  阿珩问:“喜欢这个?”
  “小时候想要。”
  那时候在浣衣局,我见小宫女提过一盏。
  回去拿旧纸糊,怎么也糊不圆。
  阿珩替我找来细竹条,忙了一晚,最后扎出个歪脑袋。
  没点灯,就散了。
  他显然也想起来了,唇边有一点笑。
  “这回买结实些的。”
  灯拿到手里,我轻轻晃了两下。
  这次没散。
  往回走时,我们经过侯府所在的长街。
  那辆熟悉的马车停在路边。
  陆怀璋站在车旁,身边围着几个人。
  有人说笑,有人招呼他去喝酒。
  他原本正低头听着,忽然抬起脸,看见了我。
  目光先落在兔子灯上,又移到我身侧。
  隔着来往的人,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提着灯,没有停。
  阿珩也没回头。
  过了街口,他才问:“冷不冷?”
  我摇头,随后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
  冰凉。
  “手炉呢?”
  “在车上。”
  “又舍不得用?”
  他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猜对了。
  那只旧铜炉仍被他收在匣子里。
  前些日子我去看过,炉盖擦得干净,瘪下去的地方却一直没修。
  我问他为何不修。
  他说怕修坏了,往后认不出来。
  我当时没笑他。
  因为我也留下了那只手笼。
  拆掉穗子,洗净晾干,补好了里面松开的线。
  如今就放在我的绣架旁,谁冷了,都能拿来用。
  到了马车前,我让人取出铜炉,重新添了炭。
  阿珩站在一旁,看我扣好炉盖。
  “你慢些,边上有裂口。”
  “我知道。”
  我用布包住炉身,塞进他手里。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接过去,低头看了好久,才肯揣进怀中。
  只是这一次,他没再藏。
  “满满。”
  他握住手炉,望着我。
  “以后每年,都一起看灯,好不好?”
  我没有立即回答。
  先把兔子灯交给他,弯腰理好被风吹乱的裙角。
  街边有人叫卖汤圆,锅盖掀开,白汽一下涌出来。
  我抬起头。
  “好,不过先去吃碗热的。”
  他看着我,慢慢笑了。
  我们没上车,沿着灯火往前走。
  到了摊前,他拉开长凳,仍旧等我先坐。
  我把灯挂在桌角,要了两碗汤圆。
  这回不用让,不用等谁吃剩,也不用猜自己能不能多吃一口。
  老板问甜不甜。
  我喝了口汤,点头。
  “甜,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