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淋了二十分钟的雨回来的。
  公司临时加班,赶一份月底报表,干到晚上九点。出门才发现下雨了,伞落在工位抽屉里,回去拿,保安已经锁了门。
  十一月的雨,冷的跟针扎似的。
  公交等了十五分钟没来,我站在站牌底下,衣服从外湿到里。
  到家的时候鞋里能倒出水。
  我蹲在玄关换鞋,头有点晕。
  手摸了一下额头,烫的。
  沈砚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腿上,不知道在查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怎么搞成这样?”
  语气不像关心,像嫌弃。
  就是那种你在地铁上看见有人淋湿了滴水在座位上的语气。
  我没回话,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头更晕了。
  照镜子,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热水蒸的还是别的。
  我端了杯热水坐到餐桌边,手抖,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沈砚从笔记本后面抬头。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我没有在哭。
  但他觉得我在哭。
  这两年,他把我所有不舒服的表情都归类为“哭”,然后统一处理方式:烦。
  一秒。两秒。三秒。
  叮。
  这次我甚至有点习惯这个声音了。
  我低头喝水,等着。
  沈砚的手机响了,是微信。
  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发送对象:张维钧。
  就是他大学的导师,现在还在学校带博士生,学术圈子里辈分很高的那种老教授。沈砚读研的时候论文被拒了三次,是张教授帮他一个字一个字改出来的。
  毕业后每年教师节沈砚都要去送茶叶,去年送的是一千二的龙井。
  对话框里,沈砚的头像下面,一张白底黑字的图:
  我还没死呢。jpg
  沈砚的笔记本差点从腿上滑下去。
  十秒后,对面回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外放。
  张教授的声音,很慢,很稳,是那种批评学生从来不用提高音量的人。
  “沈砚,你咒谁?周一来系里。当面说清楚。”
  啪。
  沈砚把手机拍在沙发上。
  他站起来,在客厅转了两圈,头发被自己抓的乱七八糟。
  “不对,不对。”
  他冲进书房,抽屉翻的哗啦响。
  五分钟后他拿着一个旧手机出来,把卡拔了,换上去。
  开机。
  登微信。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折腾,体温计夹在腋下,水杯捧在手心,热气模糊了半张脸。
  他看起来像个被bug逼疯的程序员。
  但他不是程序员,他连手机恢复出厂设置都要百度。
  新手机登上去,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测试,又删了。翻了翻对话框,没有异常。
  他长出一口气,把旧手机扔茶几上。
  “行了,应该是中毒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是在琢磨我到底会不会黑客技术。
  最后他没说话,摔门出去了。
  门缝里飘进来一句:“我去公司住两天。”
  车发动的声音从窗户传上来,越来越远。
  客厅剩我一个人。
  体温计滑出来,我夹住,抽出来看了一眼。
  38.7。
  我把体温计放在桌上。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是苏晚。
  她拎着一袋橘子和一盒布洛芬,进门先摸我额头,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烧成这样你不去医院?”
  “吃个药睡一觉就行。”
  苏晚把橘子扔桌上,布洛芬拆了两粒给我,又去厨房倒热水。
  她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每次我被沈砚气到发消息给她,她的统一回复就是三个字:离了吧。
  从结婚第一年说到现在。
  “沈砚呢?”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
  “去公司了。”
  “去公司?”苏晚看了看窗外的雨,又看了看我红着的眼眶,笑了一声,“行,没毛病,老婆发烧,老公加班,标准好男人。”
  我没接话。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翻到我的微信朋友圈,刷了两下。
  “栀栀,你跟我说实话,他最近是不是又骂你了?”
  我犹豫了两秒。
  然后把这两天的事说了。
  说他骂我像保洁,然后他领导收到了表情包。说他骂我做的汤是猪食,然后他妈收到了。说他今天说“我还没死呢”,他导师收到了。
  苏晚听完,剥橘子的手停了。
  “等一下。”
  她把橘子放下,抹了一下手。
  “你是说,他每次骂完你,就有人收到他骂你的截图?”
  “表情包,”我纠正,“白底黑字那种。”
  “一样的。”苏晚盯着我,“然后你觉得……他是在替你出气?”
  “我没有那么说——”
  “你就是那么想的。”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栀栀,正常人生气是摔杯子。你老公是骂完你就社死。”
  她顿了顿。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道歉?”
  我愣住了。
  她说的对。
  哪有人道歉的方式是先把老婆骂一顿。
  “你别帮他找理由了,”苏晚把布洛芬的水递给我,“他就是嘴欠,活该被他妈骂。”
  我把药吞了,没说话。
  苏晚陪我到十一点,把碗洗了,垃圾收了,临走时又摸了一下我额头。
  “还烫。明天要是不退烧你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医院。”
  “嗯。”
  “别等那个人了。”
  门关上。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雨打窗户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通话记录里沈砚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我拨过去。
  响了六声。
  接了。
  “干嘛?”
  我说:“我好像生病了。发烧。”
  沉默了两秒。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密。
  “我明天要见导师,别闹。”
  啪。
  挂了。
  我举着手机,听见忙音。
  嘟——嘟——嘟——
  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十一秒。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枕头上有苏晚留下的橘子味。
  她说的对。
  哪有人道歉的方式是先把你骂一顿。
  可刚才那通电话,连骂都懒得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