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烧了一整夜。
  中间醒过两次,第一次去喝水,杯子是空的。第二次想找退烧药,布洛芬的板子上只剩苏晚掰开的那个空泡。
  我躺回沙发,没力气走回卧室。
  客厅的灯没关,亮得我头疼。
  但我更怕黑。黑了就只剩雨声,雨声里全是他那句“别闹”。
  不知道几点睡着的。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客厅地板上有一道影子。
  沈砚站在门口,西装换过了,头发打了发胶,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看了我一眼。
  准确说,是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我,然后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橘子皮,然后看了一眼厨房水槽里泡着的碗。
  “你怎么把家搞成这样?”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就像在说一个保洁阿姨没干好本职工作。
  我笑了一下。
  烧还没退,嘴唇干得起皮,笑起来嘴角裂了一道小口子,有点疼。
  但我确实在笑。
  因为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我发烧三十九度,一个人在沙发上躺了一夜,他回来第一句话,是嫌家里不够干净。
  好笑。
  真好笑。
  我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头晕了一下,扶住墙。
  然后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第二个抽屉。
  那份东西我打印了很久了。
  准确说,是三个月前的一个下午。他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坐在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模板网站。
  逐条填完。打印。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关上。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做了红烧排骨。他说太咸了。
  我说好,下次少放盐。
  抽屉没有再打开过。
  直到现在。
  我把那份A4纸抽出来,走到餐桌前,推过去。
  “沈砚,离了吧。”
  他正弯腰翻公文包找U盘。
  手停住了。
  “什么?”
  “离婚协议,”我指了指纸,“我填好了,你签字就行。”
  他直起腰,看着桌上那两页纸。
  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笑了。
  “就因为我这几天凶你?”
  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我。
  那个表情我太熟了。
  就是他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时候的标准表情。上挑的眉毛,半边嘴角翘起来,眼神里写着四个字——至于吗你。
  “不是这几天。”
  我的声音很轻,因为嗓子哑了。但很稳。
  “是七百三十天。每一天。”
  沈砚的笑收了一点。
  “你夸张了吧——”
  “2022年10月17号,搬进这套房子第一天,”我说,“你说,‘你这审美,配租房都嫌丑。’”
  他张了张嘴。
  “2022年11月3号,我做了糖醋排骨,你说,‘这玩意喂狗都嫌腻。’”
  “2023年1月21号,小年夜,我穿了件新裙子,你说,‘胖成这样还穿白的,像个会走路的冰箱。’”
  沈砚的表情一点一点僵掉。
  “2023年3月8号,你加班到十一点回来,我热了饭等你,你说,‘谁让你等的?等出来的饭比你脸色还难看。’”
  “2023年6月14号,我生日。你忘了。我提了一嘴,你说,‘天天就知道过生日,你几岁?’”
  “2023年9月,连续一整个月,你每天至少说我一次‘你能不能有点用’。”
  “2024年2月,过年回你家,你妈说我汤咸了。你当着全桌人的面说,‘她就这水平,在娘家也没人教。’”
  “2024年8月19号,我升了组长,想告诉你,你在打游戏。我等你打完,你摘了耳机说,‘一个小组长,至于吗?’”
  我停下来。
  不是说完了。
  是嗓子疼得说不动了。
  客厅很安静。
  沈砚站在那里,公文包还搭在椅背上。他的脸色从刚才的不以为然,变成了一种我没见过的颜色。
  不是愤怒。
  是一种发现自己被人把底裤扒光了的惊恐。
  “你……”他的声音有点干,“你都记着?”
  我看着他。
  “一句都没忘。”
  他喉结动了一下。
  嘴唇开合了两下,像在找一个能盖过去的说法。
  找了三秒。
  他说:“你有病吧?谁记这些——”
  他没说完。
  因为我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一行血红色的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刺眼。
  【检测到宿主心死值100%。】
  【隐藏功能解锁:真话曝光模式。】
  【即日起,目标未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也将被制作为表情包发送。】
  【他的嘴可以闭上。他的心,关不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抬头看他。
  “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