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是深夜十一点五十回的家。
  我知道,因为林蔓告诉我的。
  “你老公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第四个我接了,他问你在不在我这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他信了?”
  “他没空信不信,听他那语气,还在包间里善后呢。”
  我没再问。
  后来的事是我回去拿东西的时候自己看到的。
  不是当天,是三天后。
  但周屿发现那些礼物,是当天夜里。
  我知道,因为衣柜的门没关严。
  我走之前,那扇门是关好的。
  他一定站在衣柜前面看了很久。
  七年。
  每一年的生日、情人节、结婚纪念日。
  项链,手表,包,香水。
  全在那儿。
  包装都没拆。
  有几个盒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我走之前放的。
  “礼物都还很好,可惜我记不住它们长什么样了。彼此彼此。”
  我猜他看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
  赌气。
  女人嘛,闹一闹就好了。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就让小米动手了。
  小米的执行力确实不错。
  上午十点,一束花送到了林蔓帮我租的公寓门口。
  白色雏菊。
  他倒是打听到了。
  花是真花,包装比我买的贵了至少二十倍。
  卡片上手写的字,不是他的笔迹,大概是花店代写的。
  “生日快乐,别闹了。”
  我把花放在门口,卡片抽出来看了一遍。
  别闹了。
  这三个字特别像周屿。
  他永远分不清“认真”和“闹”。
  花在门口放了一整天,我没往屋里拿。
  晚上林蔓下班回来看见了,拎起来闻了闻。
  “你老公送的?”
  “嗯。”
  “挺贵的。”
  “嗯。”
  她把花放回门口。
  “雏菊买这么大一捧,还用黑色缎带扎,像花圈。”
  我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
  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周屿。
  西装没穿,衬衫扎在裤子里,手上拎着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看logo是个牌子。
  他按了两次门铃。
  我开了门。
  他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往下沉了沉。
  “在呢就好。”
  他把纸袋举了举。
  “你看看喜不喜欢。你要什么我都买,你说个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诚恳。
  眼神是真的。
  就像他每次在婆婆面前承诺“我会照顾好她”的时候一样真。
  我靠在门框上,没接纸袋。
  “周屿。”
  “嗯?”
  “我喜欢什么花?”
  他不假思索:“雏菊啊,我刚买了。”
  “什么颜色?”
  “白……不对,那个是香槟色的,花店配的,好看。”
  “我喜欢什么颜色的雏菊?”
  他顿了一下。
  “白色的。”
  “为什么是白色?”
  他的嘴张了张。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安静了几秒钟。
  他手里的纸袋垂下去了。
  “我……”
  “你连问都没问过我一句,对吗?”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心虚,是那种突然被推到镜子前面,发现镜子里什么都没有的茫然。
  “花是小米订的,颜色是花店配的,卡片是代写的。你知道的只有一个日期,连那个日期还是手机日历提醒你的。”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没有质问的意思。
  就是说一个事实。
  他站在走廊里,纸袋拎着,灯光从头顶的声控灯洒下来,照得他脸上的表情特别清楚。
  我退后一步,手搭在门上。
  “我要的东西,七年前就告诉过你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声控灯灭了。
  又亮了。
  大概是他动了一下。
  然后是脚步声。
  很慢。
  往电梯的方向走。
  我站在门后面,后背靠着门板。
  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