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搬走第三周。
  周屿才发现,家里的冰箱不会自己补货。
  垃圾桶不会自己换袋。
  洗衣机里的衣服不会自己晾出去。
  这些事以前像呼吸一样自然发生,他从没想过是谁在做。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没人做了。
  婆婆生日那天,他提前一周订了餐厅。
  包间,十二人桌,菜单他亲自看过,勾了八道菜。
  他觉得自己够用心了。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婆婆筷子顿了一下。
  “这道有笋。”
  周屿看了一眼。
  笋丝炒肉。
  “妈,怎么了?”
  “我不吃笋,吃了胃疼。”婆婆放下筷子,语气没什么波动,“静静在的时候,每次订菜都替我划掉的。”
  周屿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妈不吃笋。
  三十五年,不知道。
  姑姑在旁边打圆场:“没事没事,不吃这道就行了。”
  婆婆没再说话。
  但她看了周屿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责怪。
  比责怪更难受。
  是失望。
  是“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饭局散场的时候,小姑拉住他,压低声音。
  “哥,嫂子到底去哪了?妈嘴上不说,这半个月念叨了好几回。上次家里暖气报修的事,妈打电话找嫂子,才知道号码打不通。”
  周屿说没事,出差。
  小姑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周末。
  赵凯攒的局,老地方,四个人。
  赵凯,赵凯夫人,周屿,空了一个位子。
  “嫂子呢?”赵凯夫人坐下来第一句就问。
  “她最近忙。”
  “忙什么呀?上回她帮我挑的那个包特别好看,我还想让她再帮我参谋一个。”
  周屿笑了一下,没接话。
  赵凯倒了酒,碰了碰他的杯。
  “说真的,周屿,我挺服你的。”
  “服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前年,嫂子阑尾炎住院,你包了半层楼的花,护士站都摆满了。我媳妇回来念叨了一个月,说你是她见过最疼老婆的男人。”
  周屿端着酒杯。
  赵凯夫人附和:“就是,我都跟老赵说了,让他跟你学学。”
  赵凯笑着摆手,又转头看他:“对了,嫂子上次生病是啥时候来着?我记得是不是去年也住过一回?”
  安静了两秒。
  周屿手指收紧。
  他想不起来。
  阑尾炎是前年,那之后呢?她生过病吗?感冒?发烧?
  他不知道。
  那次住院的花,还是小米订的。
  他只记得自己签了卡片。
  赵凯没注意到他的沉默,继续说。
  赵凯夫人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桌子。
  “哎对了,嫂子下个月不是生日嘛?我们几个凑份子买个礼物呗。她喜欢什么花来着?”
  她看向周屿。
  赵凯也看向他。
  连服务员都恰好这时候走过来换碟子,安静得刚刚好。
  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
  周屿握着杯子,掌心渗出汗。
  “她……”
  他张了张嘴。
  白色雏菊。
  他知道。
  三天前刚被人当面告诉的。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就算说对了,那也不是他记住的。
  “我回头问问她。”
  他笑着把话岔过去。
  赵凯夫人没多想,开始讨论送包还是送首饰。
  赵凯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那天散场早,周屿九点半就到了家。
  空的。
  客厅灯是他出门前忘关的。
  亮了一整天。
  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翻通讯录。
  A到Z,四百多个联系人。
  客户、供应商、合作方、同事。
  每个客户的名字后面都标了备注——生日、忌口、太太姓什么、孩子几岁。
  他往下翻。
  找“林”。
  林蔓的电话有。
  是上次打了四遍才接通的那个。
  他继续找。
  陈静的朋友。
  除了林蔓,还有谁?
  他不知道。
  她大学的朋友?高中的?工作时候认识的?
  他一个名字都说不上来。
  七年。
  他存了四百多个联系人的生日,记了几十个客户的忌口。
  他老婆认识哪些人,他一无所知。
  周屿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屏幕朝下。
  客厅的灯嗡嗡响,是日光灯管老了,该换了。
  以前不响的。
  大概是陈静早就换过,他没注意。
  他又拿起手机。
  翻到通话记录最底下,找到一个号码。
  不是陈静的。
  是一个座机号。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这个号码存在陈静的冰箱贴上。
  一张发黄的小卡片,写着“面馆”两个字,后面是号码。
  他以前问过一次。
  “哪家面馆?”
  陈静说:“一家老店,改天带你去。”
  改天。
  七年了,没有改天。
  但他记得,每年她生日后一天,她都会出门半天。
  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汤底的味道。
  他从没问过她去了哪。
  手指拨了出去。
  嘟——嘟——
  第三声,有人接了。
  “喂,老陈面馆。”
  周屿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
  “你好,我想订个位子。”
  “明天什么时候来?”
  “中午。”
  “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