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在老城区东头。
巷子很窄,两辆电动车并排都挤。
周屿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的时候差点被晾衣绳上的床单糊了一脸。
门脸不大。
招牌是手写的,红漆褪了大半,“老陈面馆”四个字歪歪扭扭。
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营业时间,旁边用透明胶粘了张纸:本店不外卖。
他推门进去。
店里六张桌子,坐了三桌。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灶台后面,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屿。
目光停了几秒。
“吃面?”
“嗯。”
“坐吧。”
周屿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桌子是老式木头桌,桌面坑坑洼洼,擦得很干净。
菜单压在玻璃板底下,手写的,总共就八种面。
老板娘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面前。
“吃什么?”
“随便来一碗。”
老板娘没动。
她站在桌边,重新看了他一眼。
看得很仔细。
“你就是她丈夫。”
不是问句。
周屿抬头。
“你认识我?”
“不认识。”老板娘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但她描述过你。个子高,戴眼镜,坐下来第一件事整理袖口。”
周屿低头。
他的手正搭在袖口上。
“我给你下碗素面。”
老板娘起身进了厨房。
周屿没拦。
几分钟后面端上来了。
清汤素面,上头飘了两片青菜叶子,几粒葱花。
没有肉,没有浇头。
碗是粗瓷的,边缘磕掉了一小块釉。
老板娘坐回对面。
“她第一次来,四岁。她外婆带来的。”
周屿拿着筷子,没动。
“那时候这店是我妈开的,我还在上学。后来我接手了,她还来。每年来一次。”
“生日?”
“生日第二天。”
老板娘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小时候每年生日,她妈都不在。说是出差。她外婆就在生日第二天带她来吃面,说‘昨天的生日过完了,今天吃碗热面,新的一岁就开始了’。”
周屿没说话。
“九岁那年,她生日前一天晚上,她妈走了。不是出差,是真走了。”
老板娘说得很平淡。
就像说今天的面涨了五毛钱一样。
“她外婆第二天照样带她来吃面。她没哭,坐在你现在这个位子,把面吃完了,吃得一滴汤都不剩。”
“她外婆跟她说了一句话。”
老板娘看着他。
“‘面要趁热吃,日子要往前过。’”
周屿喉咙动了一下。
“她记了二十多年。”
老板娘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老的,边角发黄,背面写了日期,是很多年前。
她把照片推过来。
照片里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马尾,校服,瘦,笑得眼睛弯弯的。
怀里抱着一小束白色的花。
雏菊。
很小的一束,用报纸包的,报纸上还印着广告。
“这花是她外婆院子里种的。”老板娘指了指照片,“每年生日外婆就剪几支给她。她问外婆为什么种雏菊,外婆说,‘这花不挑地方,给点土就能活,跟你一样皮实。’”
她顿了顿。
“后来她查了花语,跟我说——雏菊是‘藏在心底的爱’。”
“她说以后要是谈恋爱了,要先带那个人来吃碗面。”
“看他会不会问一句——为什么是素面。”
老板娘看着周屿。
“你问过吗?”
面馆里有人在隔壁桌吸溜吸溜吃面。
灶上的锅盖在响。
周屿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素面。
面已经坨了。
汤凉了,油花凝在表面,青菜叶子沉到了碗底。
他捏着筷子,一口没动。
“没有。”
他说。
声音很轻。
老板娘没接话。
她起身收了隔壁桌的碗,又回来擦了擦桌子。
“上礼拜她来过。”
周屿抬起头。
“她一个人来的。要了碗素面,加了个煎蛋。以前她从不加煎蛋,说外婆做的就是清汤素面,不能改。”
老板娘把抹布搭在肩上。
“吃完面她跟我聊了几句。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周屿看着她。
“她说——‘原来一个人吃,也挺好的。’”
周屿坐在那儿。
面馆里的日光灯管比他家客厅的还老,嗡嗡响得更大声。
那碗素面彻底凉透了。
他一口都没吃。
但他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