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还没散尽,红旗车像一艘在云海里穿行的孤舟。
严老坐在后座,手里那张被卷得有些皱巴的草图摊在大腿上,眼睛却时不时透过车窗,盯着外面那些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怪石。
顾川陪在一旁,时不时指着窗外介绍两句地形,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位审题老专家。
副驾驶上的吴凯倒是显得格外精神,手里攥着个笔记本,耳朵竖得像兔子,似乎随时准备记录领导的最高指示。
只有林兰,双手稳稳地扣在方向盘上,眼神盯着前方的土路。
车子拐过一道急弯,前面的路况骤然险恶起来。
这就是当地人口中的鬼见愁。
左边是像刀削一样的绝壁,直插云霄.
右边则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的河水细得像根白线。
路面窄得只能容一辆车勉强通行,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车翻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这路,是个鬼门关啊。”严老扶了扶眼镜,眉头紧皱,“当初修这路的人,胆子是真大。”
话音未落,从前方的弯道处传来车声。
而且声音不像一般的过路车。
林兰瞳孔一缩,脚下的油门瞬间松开,右脚悬停在刹车踏板上。
两辆满载着青石板的重型卡车,并排着从对面的弯道里冲了出来。
车头上那硕大的万顺运输四个字,在雾气里显得狰狞可怖。
本来就窄得要命的路,被这两辆大家伙塞得满满当当,根本就没有留出一丝错车的缝隙。
它们没有减速。
林兰清楚地看见那个叼着烟卷的卡车司机,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露着戏谑的笑。
他们就是冲着红旗车来的,要把这辆不知天高地厚的轿车逼进悬崖。
“啊!车!快刹车!”吴凯吓得尖叫起来,手里的笔记本甩飞了出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抓着头顶的把手。
严老的脸色瞬间煞白,苍老的手掌猛地抓紧了前排的座椅靠背,呼吸都停滞了。
顾川没有叫,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如果这时候,踩死刹车就是找死。
路面全是碎石和浮土,急刹车只会让车轮抱死,车身失控甩尾,直接滑进万丈深渊。
林兰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她一手切入档位,从四档直接强挂进二档。
变速箱嘶吼,齿轮咬合。
发动机转速瞬间飙升,利用巨大的牵引力,硬生生拽住了狂奔的车身。
紧接着,林兰猛打方向盘,红旗车的车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卡车保险杠,半个车轮几乎是悬空挂在悬崖边缘。
碎石哗啦啦地滚落深谷。
“吱——!”
金属摩擦声响起。
卡车车厢挂钩狠狠地刮过红旗车的左侧后视镜,镜子瞬间崩飞,旋转着坠入深渊。
重卡呼啸而过,卷起的风压震得红旗车剧烈摇晃。
林兰额头渗出汗珠,但她的手稳如磐石。
她精准地控制着油门和离合,让车子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利用那一丝抓地力,像壁虎一样贴着悬崖边慢慢蹭了过去。
直到那两辆卡车尾灯消失在弯道尽头,红旗车才终于四轮着地,稳稳地停在了路边的一块平地上。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钟,吴凯才像是刚回过魂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连眼镜歪了都顾不上扶。
严老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速效救心丸,塞了几粒进嘴里,干咽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左侧后视镜,又看了看外面那深不见底的峡谷,声音抖得厉害:“这……这是谋杀!”
顾川解开安全带,转身查看严老的情况:“严老,您没事吧?”
“我没事。”严老摆了摆手,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他指着卡车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这帮人,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国法吗?”
“在苍南的山里,万家就是法。”林兰冷冷地开口,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惊魂未定的众人,重新挂挡起步,“这就是我们要修这条路的原因。路不通,这些土皇帝就能一直掐着老百姓的脖子。”
车子继续前行,只是这一次,车厢里的气氛变得凝重无比。
严老不再看风景,拿出了笔记本,开始在本子上用力地写着什么,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
半个小时后,红旗车终于颠簸着开进了药材沟。
这个被大山封锁的村落,穷得让人心酸。
破败的土坯房依山而建,墙壁上满是裂缝,窗户是用报纸糊的,风一吹就哗啦作响。
村支书老赵早就带着十几个村民在打谷场上等着了。
终于看见满身泥泞、还没了后视镜的红旗车开进来。
“顾县长!你们可算来了!”老赵迎上来,树皮一样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顾川的手,“俺们还以为……还以为县里把俺们忘了呢!”
顾川拍了拍老赵的手背:“老赵,把乡亲们的宝贝都拿出来给专家看看。”
老赵抹了把泪,转身吆喝了一嗓子。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药农颤巍巍地打开了随身带着的布包。
那一层层发黄的粗布揭开后,露出的东西让严老瞬间直了眼睛。
几株品相极佳的野山参,芦头长而细密,体态玲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地道货。
还有一块足有脸盆大小的何首乌,黑得发亮,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这……这是好东西啊!”严老顾不上腿脚不便,蹲下身子,捧起那块何首乌,“这种成色的何首乌,在省城的药材市场上,起码能卖到这个数!”
他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三十?”老赵试探着问。
严老摇了摇头:“三百!甚至更多!”
老赵和周围的村民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是,人群里却传来啜泣声。
“三百……三百啊……”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蹲在地上,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头发,“上次万家的收山队来,这块首乌,他们只给了五块钱。说是土疙瘩,不值钱。俺不卖,他们就踢翻了俺的背篓,还要打人……”
“是啊,咱们这山里全是宝,可运不出去啊!”老赵红着眼睛说道。
“要想背出去卖,得翻两座山,走三天三夜。若是遇上大雨封山,药材就只能烂在家里当柴火烧。”
顾川站在风里,看着那些悲愤交加的村民,转头对严老沉声说道:“严老,您看见了吗?这就是苍南的现状。302 工程不仅是一条战备路,更是这十万大山里几万老百姓的活路。路通了,这些宝贝才能变现,老百姓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严老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药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衣衫褴褛却目光殷切的村民,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
“这个,怎么鉴别成色?”严老突然指着一筐黄芪问道,似乎是想转移一下这沉重的话题。
没等顾川开口,林兰走了过来。
她随手抓起一把黄芪,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折断一根看了看断面,动作熟练得像个老行家。
“这是正宗的鞭竿芪,皮色红褐,断面菊花心纹路清晰,嚼之有豆腥味,回甘强。”
林兰的声音清脆有力,“按照现在省供销社的收购标准,这是一级品。万家给五毛,省城起步价就是八块五。”
她放下黄芪,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那堆药材:“这一场子药材,按万家的价,顶多值两百块。但要是运到省城,那就是一万块的买卖。这条路修好了,这一进一出的剪刀差,就能给县里修出两所小学来。”
吴凯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个开车的女司机竟然懂这么多。
严老深深地看了林兰一眼,没说话,只是转头对身边的顾川说:“让小吴把这些数据都记下来。每一个字都要记清楚。”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严老累了一天,靠在后座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吴凯也歪着头,随着车身的颠簸晃来晃去。
林兰把车拐进了一个隐蔽的岔路口,熄了火,拉上手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