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夜雨洗刷过的红旗车，带着一身泥点子驶进了苍南县委大院。
车停稳后，顾川坐在后座没有立刻动弹，手指在那张手绘地图上轻轻摩挲。
严老答应来考察，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真正的硬仗，是在严老踏上苍南土地的那一刻才开始。
林兰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川。
这一路的奔波，让这位代县长的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
“县长，到了。”林兰轻声提醒。
顾川合上地图，那股子疲惫感瞬间被他收敛进眼底。
“走，回办公室。”顾川推开车门，“有些账，该回去算算了。”
县委大楼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灯光昏黄。
章守义被带走后，这里的空气仿佛都稀薄了几分，每个人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踩响了地板。
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门就被敲响了。
县委办主任李力华夹着个公文包，满脸堆笑地挤了进来。
“顾县长，您可算回来了！”李力华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在顾川身上打了个转，“听说这趟省城之行收获颇丰啊？”
顾川脱下沾满烟味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语气平淡：“李主任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那是。”李力华干笑两声，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县长，您这一走就是两天，县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堆成了山。特别是这秘书科，自从上次那事儿之后，人心惶惶的。”
顾川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李主任有话直说。”
李力华搓了搓手，身子前倾：“是这样，您身边没个专职秘书不行。那些跑腿打杂的活儿，总不能让林兰同志一个司机兼着吧？那是大材小用。”
林兰站在门口，正准备退出去，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力华。
这老狐狸。
“李主任有人选？”顾川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有！当然有！”李力华像是就在等这句话，立马冲门外喊了一声，“小吴，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白衬衫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透着股书卷气。
“顾县长好，林姐好。”年轻人进门就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亮，“我叫吴凯，是今年刚分到县委办的大学生。”
顾川打量了他两眼。
长得倒是周正，眼神也活泛，不像是个读死书的。
“小吴啊，这可是咱们县委办的笔杆子。”李力华在一旁帮腔，“在校报发表过文章，那字写得，漂亮！而且人机灵，手脚勤快。”
吴凯腼腆地笑了笑，走到饮水机旁，熟练地接了杯热水，双手递到顾川面前。
“县长，您喝水。”
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顾川伸手去接纸杯。
就在两手交接的瞬间，吴凯的衬衫袖口稍微往上缩了一截。
林兰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块明晃晃的手表。
表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指针走动时带着特有的机械质感。
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A581型。
这年头，一块这样的表，百货大楼标价一百二十块，还得搭上一张工业券。
一个刚分配来的办事员，一个月工资顶天了四十块。
不吃不喝攒三个月，也未必能买得起这块表。
更别提那张紧俏的工业券，那是有钱都弄不到的硬通货。
林兰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那块表上移开，落在了吴凯那双看起来白净无害的手上。
顾川似乎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行，先留下试试吧。”
李力华脸上的褶子瞬间笑开了花：“哎！这就对了！小吴，还不快谢谢顾县长！”
“谢谢顾县长栽培！”吴凯又鞠了一躬，脸上满是感激涕零的神色。
“李主任，既然人定下了，那就安排工作吧。”顾川放下杯子，声音冷了几分，“严老过两天就要来考察，行程安排必须万无一失。小吴，你负责整理一下沿途的接待点，记住，不要铺张浪费，严老不喜欢那套。”
“是！我这就去准备！”吴凯答应得脆生生，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顾川叫住了他。
吴凯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笑：“县长，您还有什么吩咐？”
“去把那张苍南县产业分布图拿来。”
吴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顾川会突然要这个，但反应极快：“好的，在档案室，我马上取来。”
看着吴凯和李力华一前一后走出的背影，林兰走上前，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这人有问题。”林兰开门见山。
顾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看出来了？”
“那块表。”林兰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一百二，还得有券。他一个新来的，家里要是没矿，就是有人送的。”
“李力华塞进来的人，干净不了。”顾川冷笑一声，“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拒绝了他，李力华还会有后招。倒不如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他们到底想唱哪出戏。”
林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既然顾川心里有数，她要做的就是盯着那只鬼。
没过五分钟，吴凯抱着一卷地图跑了回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显得格外卖力。
“县长，地图拿来了。”
顾川把地图铺在桌上，那是苍南县的经济命脉图。
上面标注了煤矿、林场，还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区域。
“严老这次来，不仅是看路，更是看路修通后的价值。”
顾川指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如果只是一条战备路，省里未必肯下血本。我们得证明，这条路能生钱。”
“可是县长，”吴凯在一旁插嘴，语气显得有些迟疑，“咱们苍南除了煤，就是石头。那些煤矿都在万家的线路上，严老去看了，万一万家闹事……”
这话看似在替领导担忧，实则是在拱火。
他在提醒顾川，你绕不开万家。
顾川皱了皱眉，确实，如果带严老去煤矿，万山虎肯定会派车队围堵，到时候给严老留下个治安混乱的印象，这路就黄了。
“不去煤矿。”林兰突然开口。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略过那些黑色的煤矿标记，落在了一片深绿色的山谷上。
“去这里。药材沟。”
吴凯推了推眼镜，眼神闪过不屑：“林姐，那地方我去过，就是个穷山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除了几个采药的老农，啥也没有。带严老去那儿，不是让省里领导看笑话吗？”
“笑话？”林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药材沟里的黄芪和党参现在什么价吗？省城药材公司收购价是八块一斤。可在药材沟，万家的收购站只给老乡五毛钱。”
吴凯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敢反驳。
“五毛钱？”顾川猛地抬头，眼神锐利，“这么黑？”
“因为路不通。”林兰的声音很稳，“老乡背着药材走山路，要走两天两夜才能到县城。万家就在山口设卡，爱卖不卖。卖了能换点盐巴钱，不卖就烂在背篓里。如果有条路，车子能直接开进沟里，这些药材就是苍南的金矿。”
顾川的眼睛亮了。
“就定这里！”顾川一巴掌拍在地图上，“小吴，你去通知药材沟的赵支书，让他组织村民，把家里最好的药材都拿出来，摆在打谷场上。告诉他，不管万家给多少钱，这批货，县里包了！”
吴凯眼光闪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县长，这……万家要是知道了……”
“这是县委的命令。”顾川盯着他，“怎么，你怕万家？”
“不不不！我不怕！”吴凯连忙摆手，额头上的汗更多了，“我是怕给县长惹麻烦。既然您定了，我这就去通知！我骑车去，一定把话带到！”
吴凯抓起笔记本，逃也似的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