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车沿着长安街一路向西,并没有在任何一家招待所或者宾馆门口停留。
吴凯缩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心里的鼓点也越敲越急。
“县长,咱们这是……不去驻京办吗?”吴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按照规定,地方干部进京公干,都要先去驻京办落脚。
顾川靠在后座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从苍南带出来的空药瓶,声音平淡:“不去。那里人多眼杂,住着不够静。”
吴凯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
车子拐进了一条幽静的林荫道。
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把路灯的光遮得影影绰绰。
路上的车明显少了,偶尔经过的一两辆,挂的都是军牌。
无形的压迫感,随着车轮的前进,一点点地挤压着车厢的空气。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座漆红色的大门。
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身姿笔挺得像标枪,眼神锐利。
门梁上那个巨大的红色五角星,在夜色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吴凯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军区大院?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声音都变了调:“县……县长,咱们是不是走错了?这是军事禁区啊!”
林兰没有减速,反而稳稳地把车开了过去。
卫兵看到这辆挂着外地牌照的破旧红旗车,立刻举起了手里的令旗,示意停车检查。
吴凯吓得脸都白了,这要是被当成冲撞军事禁区抓起来,那可是要吃枪子的!
“快停车!快停车!”他低声吼道,恨不得去抢林兰的方向盘。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顾川探出头,那张在苍南县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的脸,此刻在灯光下却显得格外沉静。
卫兵刚要上前盘查,看清顾川那张脸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啪!”
一个标准的军礼。
“顾少校!”卫兵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门口。
顾川回了一个军礼,动作标准有力,带着一股子还没褪尽的硝烟味。
“开门。”
“是!”
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沉闷的摩擦声传来。
林兰一脚油门,红旗车畅通无阻地驶进了那个让无数人望而生畏的大院。
吴凯傻了。
他张大了嘴巴,像只缺氧的鱼,呆呆地看着顾川。
少校?
那个整天在县里跟泥腿子打交道,为了几万块扶贫款求爷爷告奶奶的顾川,竟然是这里走出去的人?
周志刚啊周志刚,你这回是踢到真正的铁板了。
车子在一座幽静的苏式小楼前停下。
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站在桌前挥毫泼墨。
虽然满头银发,但老人的背脊挺得笔直,就像这院子里的老松树,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顾川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进院子。
“爷爷。”
他站在老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老人手里的毛笔没有停,最后一笔写完,才缓缓收势,把笔搁在砚台上。
“回来了?”
顾老转过身,目光如炬,在顾川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脸上,“黑了,也瘦了。不过,看着像个当官的样了。”
顾川笑了笑,上前扶住老人:“爷爷,您身体还硬朗吧?”
“死不了。”顾老哼了一声,“只要那些个蛀虫不把这国家掏空,我就还能再活几年。”
林兰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这一幕。
虽然早就猜到顾川背景不凡,但亲眼看到这位在新闻联播里出现过的人物,她心里还是忍不住狠狠震了一下。
这就是顾川的底牌。
也是他在苍南敢跟万家那种地头蛇硬碰硬的底气。
吴凯此刻已经缩在座位上不敢动弹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川跟顾老说了几句,转头看了一眼车这边,招了招手。
“小吴,”顾川指了指侧面的一个小门,“去警卫连食堂吃口饭,那里有招待。”
吴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下了车,抱着那一摞文件,灰溜溜地跑了。
“林兰,你过来。”顾川又喊了一声。
林兰深吸了一口气,推门下车。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挺直了腰杆,大步走了过去。
顾老眯着眼睛,看着这个走过来的女司机。
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眼睛,清亮,倔强,没有半分怯意。
“爷爷,这是林兰。”顾川介绍道,“我在苍南的司机。”
“司机?”顾老挑了挑眉,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兰身上刮过,“听说你在路上飙车,甩了两辆吉普?”
林兰没有回避老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答道:“报告首长,战术规避。在那种路况下,那是唯一的活路。”
“战术规避?”顾老乐了,“你当过兵?”
“没当过。”林兰摇头,“但我开过大货,拉过煤,跑过川藏线。我知道怎么让车听话。”
顾老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突然伸手从石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随手扔了过去。
动作极快,带着风声。
林兰下意识地抬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橘子。
“反应不错。”顾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是个干脆人。顾川那小子命硬,但也容易招灾。你在他身边,多替他盯着点。”
这是认可。
林兰心里一热,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橘子,挺直身体,行了一个不太标准但绝对真诚的注目礼。
“首长放心。只要我在车上,没人能动他。”
顾川带着林兰进了书房。
顾老坐在太师椅上,听顾川汇报苍南的情况。
从药材沟的困境,到 302 国道的修建,再到物流园的构想。
顾川说得很细,顾老听得很认真。
当听到万家垄断运输,甚至动用手段阻挠修路时,顾老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岂有此理!”
老人怒目圆睁,“这天下是人民的天下,什么时候轮到这些土匪恶霸称王称伯了?查!必须一查到底!”
顾川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顾老:“爷爷,要想打掉万家,光靠查不行。他们在省里的关系盘根错节。我得把这潭水搅浑,把这块肉做大,引来更凶的狼,让他们狗咬狗。”
顾老接过文件看了看,那是关于建立苍南商贸物流枢纽的申请报告。
他沉吟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红笔,在文件上重重地批了几个字,然后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拿去吧。”
顾老把文件递回给顾川,“有了这个,交通部那边不敢卡你。但这只是个入场券,能不能唱好这出戏,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顾川双手接过文件,眼神坚定:“孙儿明白。”
从大院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林兰开着车,顾川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个橘子,轻轻剥开。
清冽的橘子香气在车厢里散开来。
“明天,有一场硬仗。”
顾川掰了一瓣橘子递给林兰,“京城商界有个聚会,万家背后的那个金牙也会去。”
林兰接过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炸开,让人精神一振。
“就是那个一直给万家输血的大老板?”
“对。”顾川看着前方路灯拉长的影子,冷笑道,“我要在这个聚会上,把物流园的项目公开招标。金牙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他绝对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你想让他入局?”林兰瞬间明白了顾川的意图。
“只有让他觉得这块肉已经到了嘴边,他才会毫不犹豫地踢开万家这颗棋子,亲自下场。”
顾川的眼里闪过寒光,“等到那时候,咱们再关门打狗。”
林兰嚼着橘子,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跟顾川这一手比起来,她在县城里跟那些小混混的争斗,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