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在大雨中冒白烟,轮胎在红星旅社门口犁出两道深沟。
林兰甩上车门,雨水瞬间打透衬衫,贴在背上激起一层栗色。
她没回头看顾川,视线锁在旅社二楼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上。
刚才在车里,顾川的呼吸低沉,周南是他在苍南唯一的刀,如果这把刀今晚折在嫖娼这种腌臜名声里,物流园的剪彩礼就会变成葬礼。
“你在车里坐着,这种地方,县长不方便进。”
林兰抹掉眼睫毛上的雨水,声音冷静。
她知道顾川的软肋,而她的优势是重活一世,早就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脸面。
推开旅社腐朽的木门,霉味和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走廊里站满了治安民警。
带头的是治安大队副大队长赵大发,马长贵的小舅子,正剔着牙,一脸横肉地对着紧闭的 204 房门叫嚣。
“周队长,大家都是同僚,开门配合检查,要是真没干那事,兄弟我亲自给你赔罪!”
赵大发笑得猖狂,身后的几个民警也跟着起哄,手里的橡胶棍有一下没一下地砸着门框。
林兰拨开人群走过去。
“赵大队长,大半夜不睡觉,带着这么多人来查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抓通缉犯。”
林兰停在赵大发面前,单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眼神锐利。
赵大发愣了下,随即斜着眼打量林兰,嘴里不干不净地嗤笑一声。
“哟,这不是顾县长的漂亮司机吗?怎么,顾县长在屋里呢?那正好,咱们一起进去开开眼。”
周围又一阵哄笑,几个治安警肆无忌惮在林兰身上游走。
林兰没恼,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只有赵大发能听清。
“赵大发,你姐夫马长贵在建工局吃的回扣,有一半进了你的口袋,在南街买的那套院子,房主写的是你相好的名字,对吧?”
赵大发的笑容僵住,瞳孔收缩。
他刚要发作,林兰已经错开身,一脚踹在 204 的房门上。
“周南,开门,顾县长来接你了。”
门锁咔哒一声。
周南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警服扣子被拽掉了一个,眼底全是血丝,被羞辱的愤怒让他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屋里铁架床上,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裹着被子嚎哭,声音尖锐。
“非礼啊!警察同志救命啊!这当官的不干人事,硬往我床上钻啊!”
哭喊的是刘艳,苍南县城出了名的泼皮破鞋,只要给钱,什么脏活都接。
赵大发见门开了,立马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挥着手里的记录本。
“周南,人证物证俱在,这女的叫得满大街都听见了,走吧,跟我们回去说清楚。”
两个民警伸手就要去扣周南的肩,周南拳头攥得死紧。
“我说了,我是接到举报来查赃物的,刚进屋就被锁了门!”
周南声音嘶哑,但在赵大发这群人眼里,这不过是失败者的挣扎。
林兰径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刘艳。
刘艳被林兰看得心里发毛,哭声小了下去,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刘艳,你儿子在县医院住着吧?急性肺炎,每天光抗生素就要十几块,你哪来的钱?”
林兰声音不大,却命中刘艳的死穴。
刘艳愣住,眼神开始躲闪,嘴硬地回了一句:“关你屁事!老娘自己挣的!”
“是吗?”林兰冷笑,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冰冷,“昨天下午,有人帮你交了三百块的住院费,剩下的手术费,那人答应你今晚事成之后再给,对不对?”
刘艳身体猛地僵住,眼睛瞪大,满是惊恐。
三百块,在这个年代是普通人一年的工资,这笔钱的来路只有她和那个雇主知道。
“刘艳,你是个当妈的,万家给你的是死钱,这盆脏水泼出去,周队长毁了,你也得进去蹲大牢,诬告陷害公职人员,够你判十年的。”
林兰手指轻轻点在被褥上,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刘艳的心跳上。
“到时候你儿子在医院断了药,谁管他?万山虎会管一个进了监狱的棋子吗?”
刘艳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汗水,眼神恐惧。
林兰转过身,看着门外脸色愈发难看的赵大发,声音陡然拔高。
“赵大队长,刚才这位刘女士跟我说,她今晚喝多了,认错了人,周队长是进来扶她的,你觉得呢?”
赵大发心头火起,这到嘴的肥肉眼看就要飞了,他猛地推开挡路的民警,指着刘艳大骂。
“刘艳!你他妈想清楚了再说!刚才你可不是这么交待的!”
刘艳被赵大发一嗓子吓得一哆嗦,看看凶神恶煞的赵大发,又看看一脸淡然的林兰。
她想起病床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儿子,又想起万家在县城吃人不吐骨头的传闻。
万家确实有钱,但万家不救命。
“我……我是认错人了……”
刘艳闭着眼睛大喊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次是真的怕了。
“我喝了半斤白酒,迷糊中以为是我家男人回来了,周队长是好心帮我,我……我胡说八道的!”
走廊里落针可闻。
赵大发脸色青紫,锅底一样黑,记录本被他捏成一团。
他死死盯着林兰,恨不得当场把她撕了。
这时,顾川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一身黑色中山装,被雨水浸得深沉,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木地板上,慢慢走来。
所有治安警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连赵大发都缩了缩脖子。
“既然是误会,那就散了吧。”
顾川走到周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大发脸上。
“赵大队长,辛苦了。”
“周队长今晚是在执行我的口头指示,寻找失窃的工程资料,这件事,我会亲自写报告交给政法委。”
这话,直接把周南今晚的行动定性成了官方任务。
赵大发咬着牙,腮帮子抽动,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这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原本嘈杂的走廊只剩下雨声和刘艳压抑的哭声。
周南脱力了一样靠在门框上,对着林兰投去一个感激、复杂的眼神。
“先回吧。”
顾川没多说什么,转头走下楼梯。
林兰从兜里掏出几张褶皱的钞票,扔在刘艳的被子上。
“这是给孩子的营养费,明天换家医院,离开苍南。”
刘艳抓着钱,哭得泣不成声。
回去的路上,林兰开着车,顾川和周南坐在后座,两人沉默着。
这种沉默,让林兰的心口堵得难受。
她想起前世,想起自己也被这种流言蜚语逼得走投无路,那些在黑暗里不敢出声的日子。
如影随形的绝望,哪怕重活一世,依然能精准地找到她。
把周南送回家后,顾川让林兰把车停在了招待所楼下。
“今晚,谢谢你。”
顾川声音有些低沉,他看着林兰被雨淋湿的侧脸,眼里多了一些看不透的东西。
林兰勉强笑了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县长,万家这把火,烧得越来越旺了。”
顾川推开车门,站在雨幕中,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枪。
“旺了好,烧透了,才能看见灰底下的蛇虫鼠蚁。”
那一晚,林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声,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前世破碎的镜头,讥讽的笑脸,那指桑骂槐的流言,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要把她重新拖回那个窒息的泥潭。
她猛地惊醒,满头冷汗,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县委大院的空气里还带着泥土的腥气。
林兰精神有些恍惚,给顾川泡茶的时候,手一抖,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红了一大片。
她强忍着痛,把茶端进办公室,却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周志刚,那个万家的幕后推手,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礼盒,满脸堆笑,志得意满的模样让人作呕。
“顾县长在吗?这是我老家捎来的一点陈年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