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南县委大楼的玻璃窗都在微微震动。
三公里外物流园工地传来的轰鸣声,在这个阴沉的下午滚过每一位常委的心头。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顾川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在此刻重如千钧的工程进度表。
他对面,坐着分管政法的副书记周志刚。
工程兵团进驻仅三天,物流园的地基已经平整完毕,原本在那儿叫嚣着要看笑话的地痞流氓,看见那一片绿色的军装和钢铁洪流,连个屁都不敢放,早就跑得没影了。
“同志们,我不说废话。”
顾川把进度表往桌上一扔,纸张滑过桌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工程兵团是来帮咱们修路的,不是来帮咱们看孩子的。路修好了,要是没人敢走,那就是咱们的失职。”
周志刚的脸皮抽动了下,手里转着的钢笔停了下来。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顾县长,这路是修得快,咱们都服气。可这招商引资不是挖土方,光有地基没用啊。那些外地客商要是来了,一看咱们这儿连个像样的市场都没有,怕是留不住吧?到时候部队一撤,留下个烂摊子,财政局那点家底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会议室里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几个原本想附和顾川的常委,看了看周志刚阴沉的脸色,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万家在苍南经营二十年,这张网虽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但筋骨还在。
顾川没接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
“周书记担心得对。”
顾川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所以,我提议在粮油市场原址,举办第一届苍南农副产品交流会。”
“交流会?”
有人发出惊呼。
在这个还在为温饱奔波的年代,这种时髦的词汇在苍南这种穷乡僻壤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对,还要大办。”
顾川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苍南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红圈上,“这次北京之行,我已经和二十多家央企达成了初步意向。他们不是要看市场吗?那我们就把全县、全省乃至周边的农户都请来,把摊子支起来!我们要让人看到,苍南不仅有路,还有货,还有人!”
“这……”周志刚皱起眉头,“这得多少经费?财政上没这笔预算。”
“不需要财政出一分钱。”
顾川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周志刚,“场地是现成的,就是工程兵团平整出来的那块地。至于棚子和摊位,我打算采取以租代建的模式,预收摊位费。只要咱们把声势造出去,我不信没人来。”
周志刚哑火了。
他没想到顾川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另外,”顾川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这次交流会,也是给即将开建的粮油批发市场打广告。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在苍南做生意,看的是品质。”
“我同意。”武装部部长第一个举手,声音洪亮。
“我也同意。”宣传部部长紧随其后。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最后只剩下周志刚。
他脸色铁青,看着那个站在地图前的年轻县长,最终不得不缓缓举起了手。
大势已去。
至少在这一局,万家输了个底掉。
散会时,天已经黑透了。
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顾川回到县委招待所的房间,只觉得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这里虽然是县长的住处,但条件简陋。
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写字台,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
他没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今天周志刚虽然低了头,但眼里的怨毒,顾川看得清清楚楚。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三声。
“进。”
门开了,走廊昏黄的灯光洒进来,勾勒出一个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林兰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冒着热气。
“食堂的大师傅下班了,我借炉子下了碗面。”
林兰反手关上门,按亮了屋里的灯。
白炽灯光下,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顾川看着那碗面。
手擀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还淋了几滴香油。
简单的食物,却在这冰冷的雨夜里,勾起了人的食欲。
“你怎么还没睡?”顾川接过筷子,也没客气,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劲道,爽滑,热气顺着喉咙滚进胃里,驱散了一身寒意。
“车没油了也得加油,人没油了哪能跑?”
林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今天的会,我听说了。那帮老油条没给你下绊子?”
“绊子肯定有,不过被履带车给碾平了。”
顾川咽下嘴里的鸡蛋,笑了笑,“周志刚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林兰却没有笑。
她盯着窗外漆黑的雨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县长,光靠工程兵是不行的。”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笃定,“部队是过江龙,呆不长。等路修好了,兵撤了,苍南还是那个苍南。万山虎手底下养着几百号打手,遍布各个乡镇。路修得再好,要是路上全是车匪路霸,这交流会也办不长久。”
顾川停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女司机。
林兰的眼睛很亮,她虽然不懂什么宏观经济,但她懂江湖,懂人性。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顾川放下碗,认真地问道。
“清理门户。”
林兰吐出四个字,语气森然,“万家之所以横,是因为有人给他们撑腰,有人给他们平事。公安局治安大队,那就是万家的私兵。如果不把这颗钉子拔了,咱们这就是在沙滩上盖楼。”
顾川沉默。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公安系统是个独立王国,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在那里面,只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周南。
那个在此之前一直被排挤、被打压的刑警队长。
“硬件靠部队,软件得靠把快刀。”
林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街道,“周南是把好刀,但现在这把刀被锁在鞘里,还得防着被人折断。”
顾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女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看到他最担忧的地方。
“吃饱了吗?”
林兰转过身,收拾起碗筷,“早点歇着吧。万家那边既然在会上输了,私底下肯定要有动作。”
顾川点了点头:“你也早点睡。”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像是细密的鼓点,敲在顾川的神经上。
这一觉,顾川睡得很不安稳。
梦境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他死死拽了进去。
梦里也是这样的大雨夜。
他坐在那辆红旗轿车里,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扭曲的光影。
方向盘在他手里疯狂抖动,刹车踏板已经踩到了底,但车速依然在飙升。
“刹车失灵了!”
他在梦里大喊,声音却被淹没在风雨声中。
车子冲向一个急转弯,前面就是万丈悬崖。
黑漆漆的深渊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吞噬一切。
就在车头冲出悬崖的一瞬间,一双微凉的手突然覆盖在他的手上。
林兰。
“打方向!往里撞!”
女人的声音尖锐而果决。
顾川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
“砰!”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车身剧烈震动,安全气囊弹出的烟雾弥漫了整个车厢。
世界静止。
红旗车一半悬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顾川大口喘着气,侧过头。
林兰就趴在方向盘上,额头上全是血,但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