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南县委大院灯火彻夜未熄,但窗外的寒意却比北京更甚。
红旗轿车停在院子里,引擎盖上还残留着长途跋涉后的余温。
林兰靠在车头,手里拿着块满是油污的擦车布,机械地擦拭着倒车镜。
目光不时飘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县长办公室。
这几天,顾川几乎没合眼。
规划图纸摊开在办公桌上,像一张巨大的网。
但现实是,这张网连个桩子都打不下去。
“县长,真的不去歇会儿?”
林兰看着顾川推门出来,手里拎着那个那磨得发白的公文包,眼底全是红血丝。
“歇不了。”
顾川把手里燃了一半的香烟摁灭在垃圾桶上的灭烟处,动作狠戾,“合同签了,要是地皮动不了,那就是给万家递刀子。走,去建工局。”
林兰拉开车门,红旗车卷起地上的枯叶,直奔县建工局而去。
苍南县建工局的办公大楼修得气派,甚至比县委大院还要光鲜几分。
门口两只巨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一股子嚣张劲儿。
局长办公室在三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马长贵三个字。
这人是万山虎的连襟,也是万家在体制内的关系。
“哎呀,顾县长!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马长贵从宽大的大班椅后面绕出来,脸上堆着笑,却未伸手,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硬木沙发,“坐,快坐。小刘,倒茶!倒好茶!”
顾川没坐,只是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大展宏图。
“马局长,我就不坐了。”
顾川的声音很冷,开门见山,“物流园的项目已经批下来了,前期土地平整和围挡搭建,我之前批示过,由建工局协调下属工程队进场。这都过去三天了,怎么连台推土机都没看见?”
马长贵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搓着那双肥厚的手掌,叹了口气:“顾县长,这事儿吧,真不赖我。您是不知道,咱们县里的工程机械常年超负荷运转,这不是赶上换季保养嘛。再加上前两天万顺建工那边的几台挖掘机液压泵坏了,配件得从省城调,这一来二去的……”
“全坏了?”
顾川挑了挑眉,眼神如刀。
“嗨,可不是嘛!”
马长贵两手一摊,一脸无赖相,“这机器跟人一样,说倒就倒。而且啊,最近安监局那边查得严,说是要搞什么安全生产大检查,所有没有一级资质的队伍都得停工整顿。咱们县里,也就万顺有一级资质,他们一停,这就……”
林兰站在门口,听得拳头攥得咯吱响。
整个苍南的建筑力量都被万家垄断了,哪怕顾川手里有尚方宝剑,没人干活,物流园就是一片荒地。
到时候工期一拖,上面追责下来,顾川这个县长就得卷铺盖走人。
“马局长。”
顾川往前逼近了一步,逼视着马长贵游移不定的眼,“省城调配件要三天?安全检查要全县停工?你这个建工局长,就是这么当家的?”
马长贵被顾川的气势逼得退了半步,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杆。
这里是苍南,他不信顾川能把他怎么样。
“顾县长,您这是外行指导内行了。”
马长贵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语里带上了几分讥讽。
“搞工程不是写文章,那是真刀真枪的干活。没有趁手的家伙事儿,我也变不出推土机来啊。要不,您再去市里借借?或者……您跟万总商量商量?万总那是热心肠,只要他发话,哪怕是拆东墙补西墙,也能给您凑出几台机器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秘书小刘端着茶杯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顾川突然笑了。
笑得马长贵心里发毛。
“行。”
顾川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既然马局长的机器都病了,那就让它们好好养病。病不好,别出来见风,免得落下病根。”
说完,他转身就走。
“顾县长,茶还没喝呢!”马长贵在后面假惺惺地喊了一嗓子,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还得是万总高明。
什么红头文件,什么京城关系,到了苍南这一亩三分地,都得盘着,卧着。
没我们万家点头,你连块砖都搬不动!
走出建工局大楼,冷风扑面而来。
林兰拉开车门,看着顾川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县长,咱们真去找万山虎?”
“找他?”
顾川冷哼一声,坐进后座,从怀里掏出那张有些皱褶的军区地图,“找他干什么?让他看笑话?”
“那咱们……”
“往北开。”
顾川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红点上重重一点,“去临河省,驻军工程团。”
林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顾川的意图。
既然苍南的工程队都被万家卡住了脖子,那就从外面调兵。
而且调的不是一般的兵,是真正开山修路的工兵!
“坐稳了!”
林兰一脚油门,红旗车冲出了县城。
临河省与苍南交界,但路况极差。
全是盘山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林兰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况。
这种路,换个一般司机早就趴窝了,但对她来说,这是家常便饭。
顾川坐在后座,随着车身的颠簸起伏,却依旧在翻看文件。
直到天色擦黑,红旗车才停在了一处隐蔽的山谷前。
哨卡森严,荷枪实弹的士兵拦住了去路。
“停车!干什么的?”
顾川推门下车,整理了下衣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暗红色的证件递了过去。
“原一部侦察连连长顾川,找你们雷团长。”
哨兵检查了证件,敬了个礼,放行。
一排排工程机械停在操场上,挖掘机、推土机、平地机、压路机……这些在苍南被当成宝贝疙瘩藏着掖着的家伙,在这里就像大白菜一样多。
团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雷铁军穿着一身作训服,胡子拉碴,正对着一张图纸发愁。
看到顾川进来,他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猛地跳起来,一拳锤在顾川胸口。
“顾疯子!你他娘的还没死呢?”
“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顾川揉了揉胸口,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老雷,我看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这一院子的铁疙瘩,够气派。”
“气派个屁!”
雷铁军骂骂咧咧地给顾川倒了杯水,“上面要搞军民共建,还要考核机械完好率和实操工时。我这一大堆机器没活儿干,天天在操场上空转,油钱都烧得我肉疼。正愁着呢。”
顾川喝了一口水,把那份物流园的规划图往桌子上一拍。
“想不想练兵?”
“嗯?”雷铁军凑过来,扫了一眼图纸,“这是啥?你要修碉堡?”
“这是国家级战备物流中转站。”
顾川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节点,“平时是物流园,战时就是物资集散地。顾老亲自批的条子。这里的地形复杂,土质硬,正好适合搞工程作业训练。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拉你的队伍去溜溜?”
雷铁军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哪是干活啊,这是送上门的实战演练科目啊!既完成了军民共建指标,又练了兵,还能名正言顺地烧油!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雷铁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吧,要多少人?”
“一个营。”顾川伸出一根手指,“自带装备,自带干粮。油钱我出,另外给你们团部捐两百吨煤。”
“成交!”
雷铁军一拍大腿,“别说一个营,你要是一个团我也给你拉过去!”
正事谈完,两人走出办公室。
此时,操场上一角却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
“怎么回事?”雷铁军眉头一皱。
“团长,您那辆吉普又趴窝了。”一个警卫员跑过来,一脸苦相,“这车也是怪了,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