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北京饭店厚重的丝绒窗帘,把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见。
林兰猛地睁开眼,身体瞬间紧绷,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
摸了个空。
指尖触碰到的是柔软顺滑的缎面床单,一股子洗涤剂的清香。
记忆回笼。
这里是北京,不是苍南那漏风的运输队宿舍,也不是随时会有车匪路霸的国道。
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仿佛还留在神经末梢,手掌心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
外间传来了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林兰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
顾川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那张欧式沙发上,身上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那件昨晚沾了酒气和烟味的西装外套不见了,手里摊开一份报纸。
茶几上放着两份早茶,还有一串钥匙。
车钥匙被擦得锃亮,上面的油泥和指纹都没了,在阳光下反着光。
“醒了?”
顾川头也没抬,翻过一页报纸,声音平淡,“去洗漱,十分钟后吃饭。”
林兰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两秒。
红旗车的钥匙,昨晚她随手扔在桌上的,上面还沾着修车时的机油。
“顾县长,您给我洗钥匙?”
林兰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可思议,“这要是传回苍南,我怕是要被吐沫星子淹死。”
顾川折好报纸,放在一边,抬起头看她。
他眼神很静。
“车是战马,钥匙就是缰绳。”
顾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马夫把马喂好了,骑马的人才能冲锋陷阵。昨晚你护住了门,今早我给你擦个钥匙,这买卖公道。”
林兰咧嘴一笑,没再矫情。
她转身进了浴室,动作麻利地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亮。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桌前。
水晶虾饺,叉烧包,皮蛋瘦肉粥。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十块钱的年代,这一顿早饭顶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顾川吃得很斯文,但速度很快。
“吃完饭,去一趟楼下的商务中心。”
顾川放下筷子,拿过餐巾擦了擦嘴,“把这份文件复印二十份。记住,要把那个红章印得清晰点。”
他指的是顾老昨晚批示的那份物流园立项书。
“明白。”
林兰咽下最后一口粥,抓起那串锃亮的钥匙,“咱们这是要拿尚方宝剑去斩妖除魔了?”
顾川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长安街上的车流。
“不仅是斩妖。”
他声音低沉,“还要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地钓出来。”
北京饭店的宴会厅里,气氛比昨晚还要凝重。
虽说是签约仪式,但火药味,浓得划根火柴就能点着。
几家央企下属物流公司的代表已经落座,一个个西装革履,神情严肃。
而在会场的另一侧,金牙正大马金刀地坐着。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显眼的行头,脖子上的金链子换成了手指粗的,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咯吱咯吱作响。
他眼神阴鸷,死死盯着门口。
昨晚派去的人铩羽而归,这让他在圈子里丢尽了脸面。
今天他倒要看看,这个顾川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金总,咱们真就在这儿干看着?”
旁边的狗腿子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根雪茄,“听说华铁和物资局的人都来了,这要是真让他们签成了……”
“签个屁!”
金牙啐了一口,满脸横肉都在抖,“苍南那个破地方,路都没修通,谁去谁是傻逼!这些央企也就是做做样子,顾川那是拿顾老的名头在诈唬!等会儿只要有人敢提资金的问题,咱们就起哄,我看他怎么收场!”
正说着,大门开了。
顾川走了进来。
他一身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显得挺拔而肃穆。
林兰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眼神警惕地扫视全场。
另一边,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试图从侧门溜进来。
猫着腰,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圈乌青,正是消失了一整晚的吴凯。
他本来想趁乱混进队伍里。
“吴大秘书,早啊。”
林兰声音冷不丁地在他头顶响起。
吴凯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
只见林兰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林姐……”
吴凯干笑了两声,腿肚子都在转筋,“我……我是去……去联系会场布置了……”
“是吗?”
林兰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侧门拽到了正厅中央,“那就更得让领导看看你的工作成果了。”
吴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到了顾川面前。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这里。
金牙的核桃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秘书。
顾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吴凯。
目光不带温度。
吴凯哆嗦着,嘴唇发白:“县……县长……”
他昨晚给金牙报了信,说顾川手里其实没钱,物流园就是个空壳子。
金牙信了,这才有了今天的嚣张。
但他没想到,顾川今天居然还能这么气定神闲地站在这里。
顾川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吴凯的肩膀。
“啪!啪!”
两声闷响,听得吴凯骨头都在疼。
“小吴同志,辛苦了。”
“昨晚你跑前跑后,为了咱们县的招商引资,可真是功不可没啊。”
吴凯愣住。
他以为顾川会当场发难,会让人把他抓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表扬,反倒让他更不安。
顾川转过身,面向全场的客商,朗声说道:“各位,我要特别感谢我的这位秘书。正是因为他连夜把我们苍南的真实情况透底给了某些关心的朋友,才让我们今天这场签约显得更加珍贵。”
“真金不怕火炼。”
顾川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刺向坐在角落里的金牙,“有些杂质被过滤掉了,剩下的,才是真正的合作伙伴。”
金牙脸色瞬间变了。
他手里的核桃啪一声掉在地上。
顾川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吴凯昨晚给他的情报,是顾川故意让他放出来的假消息?
难道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局?
“妈的!”
金牙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被这孙子耍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吴凯,眼里全是杀意。
吴凯看着金牙那要吃人的表情,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顾川这一招反间计,直接把他推到了悬崖边上。
“不……不是……金总,您听我解释……”
吴凯慌乱地摆手,想要冲过去解释,却被林兰一脚绊了个狗吃屎。
“吴秘书,激动什么?”
林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嘲讽,“领导还在上面讲话呢,懂不懂规矩?”
吴凯趴在地上,看着周围嘲弄、鄙夷的目光,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他在苍南混不下去了,现在连金牙这条退路也被顾川给堵死了。
但签约仪式进行得异常顺利。
有了顾老的批示,再加上顾川那番精彩的“表演,几家央企代表再无顾虑。
红色的印泥盖在合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红章落下,就像重锤,狠狠地砸在万家的地基上。
金牙早就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他不想留下来看顾川风光。
下午两点,红旗车驶出了北京城。
后备箱里塞满了各大公司送的样品和资料,沉甸甸地压着后桥。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吴凯缩在副驾驶上,整个人被抽去了脊梁骨,眼神呆滞地看着窗外。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像板砖一样的大哥大,那是万家的大管家万有财为了方便联系,特意配给他的。
现在,这东西在他手里就是个烫